第19章
過年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一月下旬就開始飄雪粒子,到十二月中旬,山上已經白了兩回。
沈怨生的初二上學期在一種奇怪的平靜中走向尾聲。
劉超沒再找麻煩,趙磊也沒再堵人。
不知道是因為那次被保安撞見之後有所收斂,還是因為期末考快到了大家都在趕作業,總之走廊裡碰見時最多瞪一眼,誰也沒再動手。
但沈怨生知道這不是結束。
劉超那句“等你哥畢業了咱們慢慢算”還在他腦子裡,像一根沒拔出來的刺。
江燼生今年初三,明年六月就要中考。
考上了就要去縣城讀高中,到時候沈怨生一個人在這所學校裡,劉超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他把這個念頭壓在心裡,誰也不說。
每次江燼生問他在學校怎麼樣,他都說還行。
江燼生看他一眼,沒追問,但沈怨生知道他沒信。
期末考結束那天,天下了場大雪。
沈怨生從考場出來,看見江燼生站在南樓門口等他,肩膀上落了一層白。
他把書包頂在頭上跑過去,踩得雪地咯吱咯吱響。
“考怎麼樣?”
“還行。”沈怨生把書包甩到肩上,“你什麼時候考?”
“初三下周才考。考完還要補一周課。”江燼生伸手把他領子上沾的雪拍掉,“過年你想怎麼過?”
沈怨生想了想。“跟去年一樣。包餃子,守歲。你去年答應教我寫春聯,結果太忙了沒教成,今年補上。”
“好。”
但過年沒有想象中那麼好。
臘月二十八,沈大柱又喝多了。
這回不是歪在門檻上睡著了事。
他喝到一半忽然發起酒瘋,把桌上的碗碟掃了一地,指著田翠蘭的鼻子罵她偷他的錢。
田翠蘭也不是省油的燈,抄起掃帚就往他身上招呼。
沈怨生和江燼生一人拉一個,好不容易把兩個人分開。
沈大柱又把矛頭轉向沈怨生,說他是“喪門星”,說他克死了他媽又來克這個家。
沈怨生沒吭聲。
江燼生擋在他前麵,讓沈大柱回屋睡覺。
沈大柱推了他一把,沒推動,罵罵咧咧地歪在床上打起了鼾。
田翠蘭坐在灶房裡抹眼淚,看見江燼生進來,沒好氣地讓他去燒水。江燼生去燒了。
那天晚上沈怨生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根樹枝在泥地上亂畫。
他畫的不是字,是線條,一道又一道,畫到最後連自己都看不出畫了什麼。
江燼生燒完水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你爹以前不這樣。”江燼生說。
“他一直這樣。”沈怨生把樹枝扔進雪地裡,“隻是以前喝得少。田翠蘭花他的錢越多,他喝得越多。”
又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村裡有人在試過年買的鞭炮。
聲音很響,但響完之後更安靜了。
“以後我不喝酒。”江燼生說,“一口都不喝。”
沈怨生偏頭看他。
月光下江燼生的側臉輪廓很清晰,鼻梁挺直,睫毛低垂。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做了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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