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趙磊
沈怨生像往常一樣在南樓門口等江燼生。
初三比初二多一節晚自習,他每天要多等四十分鐘。
他蹲在花壇邊上把作業寫完了,把單詞背完了,然後盯著北樓的窗戶發呆。
那些窗戶亮著白熾燈的光,在漸暗的天色裡像一排方方正正的月亮。
燈滅了。
初三放學了。
沈怨生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朝馬路對麵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北樓側麵的牆角下,三個人圍著一個人。
被圍的那個人靠在牆上,書包被扔在腳邊,拉鏈開著,課本從裡麵滑出來攤在泥地上。
三個人裡有一個沈怨生認識。
趙磊,初二那年被江燼生揪過領子的那個。
另外兩個看著也是初三的,高高壯壯,堵在兩邊。
趙磊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指著江燼生的胸口,說什麼聽不清,但那個姿勢沈怨生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他在無數個放學路上見過這種姿勢。
小時候是虎子,初一是劉超,現在輪到了趙磊。
他跑了過去。
“哥!”
江燼生轉過頭看見他,臉色變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另一種表情。
像是有什麼東西他藏了很久,終於藏不住了。“你來乾什麼?回去。”
趙磊也轉過頭,看見沈怨生,笑了。“喲,你弟來了。正好,兄弟倆一起......”
沈怨生撞進了趙磊懷裡。
他個子矮,力氣小,但他跑過來的衝勁把趙磊撞得踉蹌了兩步。
趙磊後腰撞在牆角的磚棱上,疼得齜牙咧嘴,反手揪住沈怨生的校服領子,照著他肚子就是一拳。
沈怨生悶哼一聲彎下腰,緊接著第二拳砸在他肩膀上,他整個人往旁邊倒。
江燼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別動他!”那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像是撕破了的。
場麵亂了。
另外兩個男生圍過來,一個去拽江燼生的胳膊,一個從後麵箍住他的腰。
江燼生掙開了箍他腰的那隻手,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課本朝那人的臉上拍過去,書脊砸在顴骨上,那人退了一步。
拽他胳膊的男生趁機把他往牆上按,手肘卡在他鎖骨上。
沈怨生想爬起來,趙磊一腳踩在他小腿上,他的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發白。
他咬著牙不吭聲,視線模糊地望出去
江燼生被兩個人按在牆上,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沿著下巴往下淌。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嚇人,那種亮沈怨生見過一次。
七歲那年拿樹枝抽虎子的時候,也是這種亮。
“你們在乾什麼!”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來,是學校的保安,身後還跟著一個沒走遠的老師。
趙磊立刻鬆了手,退後兩步,變臉比翻書還快。“老師,我們就是鬨著玩。同學之間開玩笑,不小心碰了一下。”
保安把幾個人分開,手電筒的光在每個人臉上照了一遍,照到江燼生嘴角那道口子時停了一下。
“這叫開玩笑?”
趙磊嬉皮笑臉地說是真不小心,然後拉著另外兩個人走了。
走之前回頭看了江燼生一眼,那眼神沈怨生認得。
劉超每次被周萍懟完也是這種眼神。
是記仇。
保安看看江燼生,又看看沈怨生,問要不要去醫務室。
江燼生說不用,說了聲謝謝,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拍了拍上麵的灰,把散落一地的課本一本一本撿起來。
沈怨生蹲下去幫他撿,把書遞過去時看見江燼生的手在發抖。
不是嚇的。
他在跟人打架,被按在牆上,嘴角淌血,從頭到尾沒有抖過。現在人走了他才開始抖。
沈怨生忽然明白了,他小時候打架也是這樣的。
打架的時候不抖,打完才抖。
因為打的時候全身都是繃著的,等鬆下來,那股勁就散了。
“你跑過來乾什麼。”江燼生的聲音很低,不像質問,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他們在堵你。”
“堵我又不是你的事。”
“就是我......”
“你要是被打傷了怎麼辦。”江燼生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鏈拉了兩下沒拉上,索性不拉了。
他轉身看著沈怨生,嘴角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但他沒擦。
“趙磊的拳頭有多重你知道嗎?他比你高一個頭,打你一拳你受得了嗎?你跑過來乾什麼。”他把“什麼”兩個字咬得很重。
沈怨生從來沒見過江燼生這樣。
江燼生這個人。
被人叫拖油瓶不還口,被人推倒在鐵絲上不還手,被老師冤枉不解釋。
他所有的情緒都沉在潭底,水麵永遠是平的。
但今天那潭水翻過來了,底下全是滾燙的、翻湧的東西。
“你吼我。”沈怨生說。
江燼生愣住了。
“你以前從來不吼我。”
沉默。北樓側麵的牆角下,隻有風穿過馬路的聲音。
遠處保安的手電筒光還在花壇那邊晃來晃去,晃到這邊時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江燼生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閉眼的時候睫毛微微發抖,和手指抖的頻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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