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值日
初二開學第三周,沈怨生換了一個新同桌。
周萍被調到了前排。
趙老師說她和後桌說話太多,影響課堂紀律。
周萍搬走的時候把半包紅薯乾塞進沈怨生抽屜裡,說了句“別讓人欺負你”,然後抱著書包走了。
新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叫孫浩,話不多,上課記筆記很認真,下課就趴桌上看漫畫書。
他不跟沈怨生說話,但也不躲他。
沈怨生覺得這樣就挺好。
但劉超還在。
李強也還在。
初二重新分過班,沈怨生以為能甩掉他們。
分班表貼出來那天,他在初二七班的名單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同一張紙上看到了劉超和李強。
他站在公告欄前,把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轉身往新教室走。
算了。
反正從小到大,想甩掉的東西從來沒甩掉過。
初二七班的教室在南樓三層,窗戶對著操場,能看見對麵初二一班的窗戶。
江燼生就在那扇窗戶後麵。
沈怨生每天課間都往對麵看一眼,有時候能看見江燼生低頭寫作業的側影,有時候看不見。
看不見的時候他就多看一眼,看到了就放心地轉回來。
開學第三周的星期一,輪到他們組值日。
沈怨生是組長,把任務寫在黑板角落:李強和另一個男生掃地,孫浩擦黑板,兩個女生倒垃圾,他自己和劉超拖地。
跟初一那次一模一樣的分工。
他是故意的。
他不想讓劉超覺得過了一年他就怕了。
放學鈴響,其他人陸續走了,教室裡隻剩值日生。
李強拿著掃帚從後排開始掃,掃到沈怨生座位旁邊時,掃帚繞開了沈怨生垂在地上的書包帶子,動作很自然,像是繞開一把倒了的椅子、一張廢紙、一個不值得在意的東西。
初一一整年他都是這麼做的。
不惹沈怨生,不碰沈怨生,不和沈怨生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觸。
劉超罵人時他從不附和,但也從不阻攔,隻是安靜地掃自己的地,把簸箕端到牆角放好,然後背上書包走人。
他從來不站隊,但他從來也沒離開過劉超那一邊。
沈怨生去水房打濕拖把。
水房裡隻有他一個人,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水聲灌滿整個空間。
他正擰拖把,身後的門被推開了。
劉超走進來,把拖把往水槽裡一扔,靠在牆上看著他。
初二這一年劉超又長高了一大截,比沈怨生高了將近一個頭,肩膀也寬了,站在水房門口把光線擋了大半。
“你那個同桌換人了。那個護著你的女的不要你了。”他說。
沈怨生擰乾拖把,直起腰。
水順著拖把頭滴在水磨石地麵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調到前排去了。不是不要我。你不要偷換概念。”
劉超挑了下眉毛。
“喲,會說‘偷換概念’了。你那個拖油瓶哥哥教的?”
他把拖把從水槽裡拿出來,用濕淋淋的拖把頭在地上畫了一道水痕,把水房門口分成兩半,然後往前逼了一步,“不過我也挺佩服你的。
初一被人罵了一整年,初二還敢來。你這種人的臉皮怎麼長的?跟你媽學的?”
沈怨生沒有退。
他攥著拖把杆,指節發白,但他沒有動。
江燼生說過,別人越線的時候,你站著不動,讓那條線清清楚楚地擺在所有人麵前。
他現在就站著不動,看劉超能走多近。
劉超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門口有腳步聲。
走廊裡有人走過,大概是哪個老師去辦公室拿東西。
劉超偏頭往門口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來。“別緊張。我不動你。這一年我動過你嗎?沒有吧。”
他拍了拍沈怨生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熟人之間打招呼,“我就是想告訴你,你哥護不了你一輩子。
等你哥畢業了,咱們慢慢算。”他拿起拖把,走出水房。
沈怨生站了一會兒,等手指不再抖了,才拖著拖把回了教室。
李強已經掃完地在收拾簸箕了。
他抬頭看了沈怨生一眼,又看了看跟進來的劉超,低下頭繼續掃地。
他掃過沈怨生腳邊的時候,掃帚繞開了沈怨生的鞋,和繞開一把倒了的椅子沒有任何區別。
沈怨生開始從教室後麵拖地。
拖把在地麵上拖出一道濕漉漉的印子,從後牆一直拉到講台。
劉超從另一頭開始拖,兩個人背對背,各自拖著各自的那半邊。
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整個教室染成昏黃色。
粉筆灰在光柱裡慢慢飄,像水裡的塵埃。
“你知道嗎,”劉超背對著他,一邊拖地一邊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開口,像是在聊天氣,“我姑嫁到你們村。
你媽的事就是她跟我媽說的——你媽是被拐來的大學生,到死都不甘心,到死都覺得你們那個破村子配不上她。
我媽說你媽活該。鳳凰落進雞窩也是雞,裝什麼清高。”
沈怨生的拖把停了。
“你再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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