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親的”
事情發生在第二周的星期三。
那天下午課間,沈怨生從廁所回來,走到教室後門時停住了。
他的課桌被人動過。
課本散了一地,作業本被撕了兩頁,折成紙飛機扔在講台上。
他蹲下去撿,教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他抬起頭,看見劉超站在後排,手裡舉著一樣東西。
那個鬆木相框。
母親的照片還在裡麵,玻璃麵上被誰用紅色粉筆畫了個叉。
劉超把相框舉高了晃了晃,旁邊幾個男生跟著笑:“這誰啊?你媽?聽說你媽是被拐來的?長得還挺好看,怪不得你爹......”
他話沒說完,沈怨生已經撲上去了。
桌椅被撞得哐當響,兩個人摔在地上。
沈怨生個頭小。
他騎在劉超身上,一拳砸在劉超胳膊上,第二拳被劉超擋開了,第三拳落了空。
劉超比他高半個頭,反應過來之後一腳把他從身上踹下去,翻身壓上來,掄起拳頭就要往他臉上砸。
“住手!”
班主任趙老師站在門口,手裡抱著教案,臉色鐵青。
沈怨生嘴角破了一道口子,顴骨青了一片,校服袖子被扯脫了線。
他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鬆木相框,指腹小心地避開玻璃上的紅叉,像是怕把母親的臉蹭花。
趙老師問了劉超幾句,劉超搶著說是沈怨生先動的手。
趙老師又問沈怨生有什麼要說的,他搖頭。
趙老師看了看他手裡的相框,沒再追問,讓兩人各寫一份檢討,明天交。
劉超還想爭辯,趙老師瞪了他一眼,他閉嘴了。
沈怨生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老師叫住他。
“沈怨生。有什麼事,可以跟老師說。”
他站了兩秒,然後推開門走了。
放學他沒去馬路對麵等江燼生。
他抱著書包蹲在操場角落的沙坑邊上,把相框放在膝蓋上,用袖子擦玻璃上的粉筆印。
粉筆灰蹭乾淨了,但玻璃上留了一道細細的劃痕,正好橫在母親臉上的位置。他低著頭,用手指反複摩挲那道劃痕。
鼻梁上一涼,又很快用袖子蹭掉了。
“你怎麼在這兒?”
沈怨生抬頭。
江燼生站在他麵前,夕陽從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圈金邊。
沈怨生想把相框藏起來,但來不及了。
江燼生已經看見了。
他在沈怨生旁邊蹲下來,伸手把相框拿過去,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
他沒有問“誰乾的”,也沒有問“疼不疼”。
他隻是一隻手握著相框,另一隻手抬起來,用拇指輕輕擦了一下沈怨生嘴角那道口子旁邊的灰。然後他站起來,說:“走。”
“去哪?”
江燼生沒回答。
他已經邁開步子朝教學樓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沈怨生愣了一下,趕緊追上去。
江燼生穿過操場,穿過馬路,上了北樓。
沈怨生跟在他後麵,心跳得咚咚響,他不知道江燼生要乾什麼,但他知道江燼生這個人。
平時一句話不說,對誰都客客氣氣,但一旦他決定了什麼事,十個沈怨生都攔不住。
七歲那年在後山拿樹枝抽虎子的背影,就是這種沉默。
江燼生推開初二一班教室的門,裡麵還有幾個學生在寫作業。
他走到後排一個男生麵前——趙磊,年級裡出了名的刺頭,也是劉超的表哥。
“你是劉超的表哥。”江燼生說。
趙磊抬頭看了他一眼:“乾嘛?”
江燼生把相框放在他桌上。“你弟畫的。讓他明天來道歉。”
趙磊靠到椅背上,翹起腿。“你誰啊?他哥?哦不對——你是那個拖油瓶。”他笑了一聲,“你又不是他親哥,充什麼大......”
江燼生一把揪住趙磊的領子,把他從椅子上提起來。
趙磊比他高半個頭,但江燼生的手勁大得驚人。
那是從七歲起挑水、劈柴、搬磚練出來的練出來的。
他把趙磊按在牆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是我弟。親的。誰動他,就是動我。”
趙磊掙了兩下沒掙開。旁邊幾個學生都愣住了,沒人敢上前。
沈怨生也愣住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江燼生的背影。
背挺得很直,跟平時一樣,但又不一樣。
平時的江燼生是安靜的、沉穩的、不與任何人起衝突的,像一潭深水,別人往裡麵扔石頭他也隻是沉下去,不起波瀾。
但今天的江燼生是一潭燒開的水,滾燙的,翻湧的,誰敢伸手就燙誰。
“聽見了沒有?”
趙磊咬著牙不說話。江燼生的手又收緊了一寸。
“聽見了。”
江燼生鬆開手,退後一步,整了整自己的校服袖子。
他轉身走回門口,拉起沈怨生的手,穿過走廊,穿過操場,穿過馬路,一直走到校門口那棵楊樹下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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