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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初中

沈怨生上初中那年,江燼生上初二。

鎮上的初中在柏油路儘頭再走兩裡地,比小學遠,但沈怨生覺得這條路好走多了。

不是因為路平,是因為他終於能跟江燼生一起上學了。

每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兩個人就背著書包從家裡出發。

泥路、碎石路、柏油路,拐三個彎,走八裡地。

沈怨生走在江燼生右邊,走一會兒又繞到左邊,跟小時候一樣。

“你乾嘛?”江燼生問他。

“看哪邊路好走。明天你走好走的那邊。”

江燼生沒說話,隻是把書包換到另一邊肩膀上,把靠路外側的那隻手空出來,輕輕搭在沈怨生的肩膀上,把他往路內側帶了帶。

跟六年前一模一樣。

但初中跟小學不一樣。

初中大得多。

一個年級十個班,每個班五十來號人,來自鎮上和周邊五六個村子。

兩棟教學樓隔著一條馬路,初一在南樓,初二在北樓。

課間不準穿行,沈怨生隻能在每天中午放學的時候站在馬路這邊等江燼生從對麵樓裡出來。

江燼生總是最後一個——擦黑板、收作業、幫老師搬教具,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他才背著書包慢慢走出北樓的門。

沈怨生隔著馬路衝他揮手,江燼生點點頭,兩人沿著馬路各走一邊,走到校門口會合,然後一起去食堂。

問題出在第三天。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班裡幾個男生圍在一起聊天。

沈怨生蹲在旁邊係鞋帶,忽然聽見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哎,你們知道那個沈怨生嗎?就三班新來那個。”

“誰啊?”

“就是家裡特別那個的那個——沒媽,爹是酒鬼,後媽還帶了個拖油瓶。一家子沒一個正常的。”

“你怎麼知道的?”

“我媽說的。我媽跟他一個村的。”那個男生壓低了聲音,但壓得不夠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飄進沈怨生的耳朵裡。

“他媽是被人販子拐來的大學生,嫁給他爹以後沒幾年就病死了。

他爹又娶了個寡婦,那寡婦也不是個好東西,聽說在好幾個村嫁過好幾回。

還有那個寡婦帶來的兒子——比他大一歲,跟他住一個屋。你想想,兩個男的住一個屋,惡心不惡心。”

一陣哄笑。有人說“真惡心”,有人說“怪不得看他怪怪的”,還有人問“那他有病吧”。

沈怨生站起來,係好的鞋帶又散了,但他沒管。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人,那群人也看著他。

沒人說話。他也沒說話。

他彎腰把鞋帶重新係好,然後轉身走了。

操場上的風吹在臉上,有點涼。他走到沙坑邊上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沙子上寫了一個字。

“聽”。

左邊太大右邊太小,還是像一個人歪著耳朵在聽什麼東西。

他把那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用腳抹掉了。

第二天,班主任調座位。

沈怨生被分到一個叫李強的男生旁邊。李強看了他一眼,舉手跟老師說:“老師,我不想跟他坐。”

“為什麼?”

“我媽說他家有問題,讓我離他遠點。”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

老師皺了皺眉,大概是覺得這個理由荒唐,但也沒多說什麼,把李強調到另一邊去了。

沈怨生的同桌變成了一個空位。

沒有人坐,就那麼空著。

沈怨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左邊是牆,右邊是空位。

他把書包放在那張空椅子上,假裝有人。

消息傳得比他想象的快。

一個年級十個班,五百多號人,流言像風一樣在走廊裡竄。

不到一周,整個初一都知道三班有個沈怨生,家裡“有問題”。

課間他去上廁所,走廊裡有人看見他就側身讓開,像他身上帶著什麼傳染病。

他走過之後,身後總有一陣窸窸窣窣的私語,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聽得出語調——不是好奇,是嫌棄。

他從來不回頭,隻是把背挺得跟江燼生一樣直,步子不快不慢,跟江燼生一模一樣。

中午去食堂,他端著飯盒找角落的桌子。

幾張桌子擠得滿滿當當,就他這張空著。

他低頭喝粥,聽見身後有人說:“你看他一個人坐那兒。”“管他呢,反正別坐我旁邊就行。”他沒有回頭。

吃完飯去水龍頭洗碗,碰到隔壁班一個叫周萍的女生。

周萍跟他一個村,小學同過兩年班,算是為數不多不躲著他的人。

“你別理他們。”周萍擰開水龍頭,聲音不大,但很直接,“他們就是嘴碎。

我小學也被傳過——說我爸在外麵有人,說我要轉學。傳了兩年也沒成真。”

沈怨生“嗯”了一聲。

他不知道周萍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但他記住了她說話時的語氣。

不是同情,不是施舍,就是很平常地說了一句。

像大冷天有人遞了杯溫水,不燙,但暖。

下午放學,他照常在馬路這邊等江燼生。

初二比初一多一節晚自習,他蹲在花壇邊上把課文背了三遍,單詞背了兩遍,然後盯著馬路對麵的北樓門口發呆。

那扇門裡走出一個又一個學生,都不是江燼生。

飛蛾繞著路燈撲棱撲棱地撞,撞一下掉下去,又飛起來。

“等久了吧?”江燼生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沈怨生回頭。

江燼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過來了,背著書包站在他麵前,額角有汗,大概是跑著穿過馬路的。

“沒多久。”沈怨生站起來,接過江燼生的書包甩到自己肩上,“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村的路上。

路燈很稀,隔老遠才有一盞,大部分路段靠月光照明。

江燼生問他第一天怎麼樣,他說還行。

問他同學好不好相處,他說還行。

問他老師凶不凶,他說還行。

江燼生停下腳步。

“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就是不行的意思。”

沈怨生低著頭踢路上的石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們知道咱家的事了。李強跟他媽說了,他媽不讓他跟我坐。

食堂裡沒人願意坐我旁邊。走廊裡有人看見我就讓開,好像我有傳染病。”

他沒說全。

體育課那些話他沒說。

“惡心”、“有病”、“一家子沒一個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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