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儘與願(4500+)
沈怨生學會寫“江燼生”三個字,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
那天江燼生放學回來,比平時晚了半個鐘頭。
沈怨生在村口槐樹下等得心焦,把腳下的泥地戳成了篩子,正要沿著路去找人,就看見那個瘦瘦的人影從泥路儘頭冒出來。
走得不快,步子還是穩的,但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長,從手腕劃到手肘,結了薄薄一層血痂。
沈怨生跑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麼回事?”
“沒事。路上滑了一跤。”
“這不是摔的。”沈怨生盯著那道口子,聲音發緊,“這是人抓的。”
江燼生把手抽回去,拉了拉袖子想把傷口蓋住。“有幾個高年級的,放學路上堵我。問我要錢,我說沒有。
他們就把我書包搶了,倒出來翻。沒翻到錢,推了我一把。摔下去的時候被路邊的鐵絲刮的。”
沈怨生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點了一把火。
上次是推,這次是刮。下次呢?
他把江燼生的書包從肩上扒下來背到自己身上,走在前麵,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踩得泥路上的水坑濺起一片水花。
“你乾嘛?”
“明天我去找你們老師。”
“找老師沒用。”
“那就找校長。校長沒用我就天天在學校門口蹲著,看誰敢動你。”
沈怨生頭也不回,聲音硬邦邦的,像在跟人吵架。
“反正我在家也沒事乾。
天天蹲你們學校門口,哪個高年級的動你我就記他的臉,等他放學落單的時候——”
“沈怨生。”江燼生的聲音不大,但沈怨生的腳步停住了。
江燼生很少叫他全名——平時叫的是“欸”或者“你”,偶爾叫一聲“怨生”都算正式的了。叫全名的時候,說明他是認真的。
“你別去。去了他們更來勁。”江燼生走到他旁邊,“這點小傷沒事。”
沈怨生瞪著他胳膊上那道口子。
小傷?
從小臂劃到手肘,血痂結了薄薄一層,邊角還在往外滲血珠子。
這叫什麼小傷?
但他沒有爭。他知道江燼生說得對。
他去鬨,隻會讓那些高年級的變本加厲。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回到家,沈怨生在灶房給江燼生清洗傷口。
涼水衝在傷口上,江燼生沒吭聲,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怨生低著頭,小心地用棉布蘸著涼水一點一點擦掉傷口邊緣的泥和血,動作很輕,比他洗碗的時候輕多了。
“你上次說,打架是傻。”沈怨生低著頭說。
“嗯。”
“那你自己怎麼不還手?”
“還手打不過。打不過還打,更傻。”
沈怨生沉默了一會兒,把棉布放進水盆裡搓了搓,水變成了淡淡的紅色。“那你以後別走那條路了。換一條。”
“換一條要多走兩裡路。”
“兩裡就兩裡。我每天多等你兩裡路,總比看你胳膊上多一道口子強。”
江燼生沒說話,但沈怨生感覺到他的目光停在自己頭頂上,很輕,像一片落葉掉在頭發上,不重,但能感覺到。
洗好傷口,沈怨生把水盆端出去倒了,回來的時候看見江燼生坐在門檻上,膝蓋上攤著他的舊本子,手裡握著那截短鉛筆,正在寫什麼。
“你寫什麼?”
“今天學的課文。老師讓抄一遍。”
沈怨生蹲在他旁邊看。江燼生的字寫得很好看。
每個字都端端正正的,筆畫乾淨,不歪不扭。
他抄的是《江南》,第一句是“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沈怨生看著那行字,心想:他不用抄課文,他每天寫給我的那些字,就夠我練好久的了。
“哥。”
“嗯?”
“你寫一遍你的名字給我看。”
江燼生翻到本子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字——“江燼生”。
端端正正的,一筆不亂。左邊是氵,右邊是工。火字旁,一個儘。
上麵一個牛,下麵一橫。
沈怨生接過鉛筆,在本子上照著寫。
第一個字歪歪扭扭的,“江”字的三個點寫了四個。
多了一個點,水太多了,快溢出來了。
他皺了皺眉,又寫了一遍。
這次三點水對了,但右邊的“工”寫得太靠上了,整個字看起來像一個人踮著腳夠什麼東西。
他舔了舔嘴唇,又寫了一遍。
第三遍終於像個樣子了。
三點水不多不少,“工”字也不高不低,端端正正地站在右邊。
然後是第二個字。
這個字最難寫。
火字旁占左邊,右邊是個“儘”,筆畫多得讓他眼暈。
他寫第一遍,火字旁太大了,把右邊的“儘”擠得沒地方站。寫第二遍,火字旁又太小了,右邊的“儘”壓過來,整個字往右倒。
他把鉛筆放下,抬頭看江燼生。“哥,你這個‘燼’字是什麼意思?”
江燼生想了想,說:“火燒完了剩下的東西。”
沈怨生低頭看著那個字。
火燒完了剩下的東西。他想起沈大柱燒母親遺物的那天。
火舌舔著衣裳,紙頁卷起來化成灰,他在那堆灰燼裡搶出了一張燒焦邊角的照片。
那張照片就是“燼”。母親留給他的帕子也是“燼”。
江燼生給他買的相框是鬆木的,鬆木也能燒,但江燼生把它做成了相框,擺在枕頭邊上,每天都能看到。
那也是“燼”——不是燒剩下的,是不舍得燒的。
他忽然覺得這個字取得真好。
不是火,不是灰,是燒完了還能剩下來的。
他娘的舊帕子燒不掉,照片燒不掉,江燼生給他買的相框也燒不掉。
這些就是“燼”。
他低下頭重新寫。
這次他把火字旁寫得窄窄的,右邊的“儘”終於有了足夠的地方,兩個部分挨在一起,誰也不擠誰。
一個“燼”字,火在旁邊,儘在中間。
第三個字他寫得最快。
“生”字他早就會寫了。
江燼生教的第一個星期就教了這個字。
一橫一橫一豎一橫,像一個人站在地上,頭上有天,腳下有地。
三個字都寫完了。
他把本子舉起來看了看,第一個字勉強能看,第二個字火字旁還是有點寬,第三個字最滿意。
但三個字連在一起,就是“江燼生”。他以前隻會叫“哥”,不會寫。
現在他會寫了。
他把本子放在膝蓋上,在那三個字旁邊又寫了三個字——沈怨生。
這兩個名字並排躺在本子的最後一頁上,一個端端正正,一個歪歪扭扭。
像他們兩個人——江燼生端端正正地走前麵,他歪歪扭扭地跟在後麵。
方向是一樣的。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哥。”
“嗯?”
“我叫怨生,你叫燼生。我娘給我起的名字裡有個‘怨’字,你的名字裡有個‘燼’字。這兩個字都不吉利。”
他把本子翻過來,在封麵空白處把兩個字並排寫在一起。
怨,燼。“你說,這是不是說明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被待見?”
江燼生低頭看著那兩個字。
一個怨,一個燼。
一個心裡有怨,一個身是餘燼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拿起那截短鉛筆,在“怨”字旁邊寫了一個新的字。
願。
“你娘給你起名叫‘怨生’,不是怨恨你。”
他放下鉛筆,看著沈怨生,“是怨恨老天。怨恨自己看錯了人,走錯了路,信錯了承諾,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了這個山溝溝裡。
她把這個字留給你,不是讓你記仇,是讓你記住......別像她一樣,別走她的路。”
沈怨生盯著那個“願”字。怨和願,就差一個心字底。
有心,就是心願。沒有心,就是怨恨。他娘給了他沒有心的那個版本,但江燼生告訴他,他可以自己加上那顆心。
“那你呢?”沈怨生問,“你的‘燼’字,也可以改嗎?”
江燼生又在“燼”字旁邊寫了一個字。
儘。
“燼是火燒完了剩下的東西。儘是走到了儘頭。”他說,“我是從廢墟裡活過來的,這條路快要走到頭了。
但你的那個‘願’字還在。”
沈怨生看著那四個字。
怨、願、燼、儘。
兩個是他的,兩個是江燼生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名字沒那麼不吉利了。
怨可以變成願,燼可以變成儘。
不是灰飛煙滅的儘,是走到儘頭的儘。
走到那條泥路的儘頭,走到鎮上的儘頭,走到縣城的儘頭,走到所有他們想去的地方的儘頭。
他把本子合上,抬頭看江燼生。
夕陽從灶房門口斜斜地照進來,照在他們兩個人中間的空地上,把灰塵照得像金色的碎末。
“江燼生。”
“嗯?”
“你是我哥。”
江燼生看著他,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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