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暴雨
那場雨是芒種前後下來的。
頭天夜裡就開始刮風,破舊的木窗被吹得哐哐響。
沈怨生半夜被驚醒,翻身坐起來,發現地上的江燼生也醒了,正摸索著找什麼東西。
“你找什麼?”
“窗子。風要把窗子吹開了。”
兩人合力用一根木棍把窗戶頂住。
棍子是沈怨生從床底下摸出來的,江燼生拿它抵住窗框,又從書包裡翻出一截舊麻繩,把棍子和窗欞綁在一起。
他打結的手法很熟練,幾下就綁得結結實實。
沈怨生看著他的動作,想起他之前說過親爹是礦工。
礦工的孩子,大概從小就學會了自己動手。
風越來越猛,雨也跟著下來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
沈怨生縮回床上,把自己裹進薄被裡,卻聽見頭頂上方傳來了滴答滴答的水聲。漏雨了。
而且漏的不是別處,正好漏在江燼生鋪被褥的那個位置。
江燼生抬頭看了看,默默把鋪蓋往旁邊挪了半尺。
但雨漏得很快,沒過一會兒新位置也開始滴水。
他又挪了一次,這次挪到了牆角,但屋頂的裂縫好像長了眼睛似的,追著他滴。
沈怨生看著江燼生抱著被褥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像一隻被雨淋得找不到窩的貓。
他咬了咬嘴唇,把被子掀開一個角。
“別挪了。你上來吧。”
江燼生動作一頓。
“床小,但擠得下。”沈怨生往牆那邊縮了縮,把外麵一半空出來,“不上來你就淋一夜雨。”
沉默了幾秒。沈怨生能感覺到江燼生在猶豫。
這個人連吃飯都怕多夾一筷子菜,讓他上別人的床,大概比讓他淋雨更難。
但雨聲越來越大,屋頂的裂縫從一處變成了兩處,水珠砸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密。
江燼生終於抱著被褥走了過來。
床確實小。
兩個半大孩子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翻個身都困難。
江燼生儘量往床沿靠,後背幾乎懸空著。
沈怨生往裡挪了挪,後背貼在冰涼的土牆上,給江燼生騰出一點空間。
兩個人都仰麵躺著,盯著頭頂的房梁,聽著雨砸在瓦片上的聲音。
世界被雨水包圍了,屋裡卻意外地讓人覺得安全。
像被扣在一個巨大的罩子裡,外麵的風雨越大,裡麵的安靜就越珍貴。
“你在想什麼?”江燼生忽然問。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江燼生第一次主動問他在想什麼。
以前都是沈怨生問。
問你爹呢,問你媽對你好嗎,問上學好不好玩。
江燼生從來隻是回答,從不主動問。
今天他問了。
沈怨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想我娘。”
江燼生沒有說“別難過”之類的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下雨的時候她總睡不好,說腿疼。”沈怨生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風濕。她坐月子的時候沒人照顧,自己下地乾活落下的病根。我爹不管她,從來不管。”
“我娘也腿疼。”江燼生說,“也是月子落下的病。”
“你爹也不管?”
“他死在礦上了。管不著了。”
沈怨生偏頭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一個側臉的輪廓,鼻梁很挺,睫毛低垂著。
沈怨生忽然想起剛才江燼生綁窗戶繩子的手法。
那麼熟練,那麼利索,像是做過無數遍。
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麼會把打結練得那麼熟?大概是因為沒有人幫他,他隻能自己來。
“哥哥。”
“嗯。”
“你恨你爹嗎?”
這次江燼生沉默得久了一些。雨聲填補了這段沉默,嘩嘩的,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洗一遍。
“以前恨。後來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死了。恨一個死了的人,太累了。”
沈怨生沒再問了。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嚼出了一種他從沒嘗過的味道。
他恨沈大柱嗎?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每次看到沈大柱醉醺醺的樣子,心裡就像堵了塊石頭。
但母親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教他恨任何人。母親隻說,怨生,你要走出去。
也許母親也是這麼想的——恨一個不在意你的人,太累了。
“沈怨生。”
江燼生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欸”,不是“你”,是“沈怨生”。
三個字,端端正正的,就像他寫在泥地上的那三個字一樣。
沈怨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來這麼好聽。
“嗯?”
“你不用恨你爹。你隻要走出去就行了。走到那條路通到的地方,走到你娘想讓你去的地方。”
沈怨生愣住了。
他想起母親坐在門檻上望著村口那條泥路的樣子,想起她說“你要走出去”時亮得嚇人的眼睛。
這些話他隻跟江燼生說過一次。
不,他沒說過。
他沒跟任何人說過。
但江燼生好像什麼都知道。他知道沈怨生在想什麼,知道他怕什麼,知道他為什麼睡不著。
“你怎麼知道我娘說過......”
“因為你每次看那條路的時候,眼睛跟你娘一樣亮。”
沈怨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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