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相框
田翠蘭把母親的照片換了。
沈怨生那天從後山挖野菜回來,拎著半筐灰灰菜推開院門,經過堂屋時習慣性地往條案上瞥了一眼。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條案上那個舊相框裡,母親的照片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田翠蘭的照片,紅豔豔的嘴唇咧著,衝他笑。
母親的照片被抽出來靠在桌腳上,沾了灰。
照片上的人還穿著那件白襯衫,站在一棵不知哪兒的樹下,微微側著頭,嘴角有一點笑意。
但現在她靠在桌腳上,像一件被丟掉的垃圾。
沈怨生站在堂屋裡,盯著那張靠在桌腳上的照片,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筐子從他手裡滑下來,野菜撒了一地。
他想衝進去把田翠蘭的照片扯出來摔在地上,想拿回母親的照片藏到枕頭底下。
但他沒有。
他走過去,彎腰把母親的照片撿起來,用袖子擦掉上麵的灰。
照片邊緣的焦痕還在。
那是沈大柱燒母親遺物那天他搶出來的,燒焦的邊角他一直沒舍得剪。
他用指腹輕輕撫過那道焦痕,然後轉身回了自己屋裡。
他沒有哭。
他坐在床沿上,把照片貼在胸口,眼眶熱得發燙,但一滴淚都沒掉。
他已經學會不在這個家裡哭了。
哭給誰看呢。
田翠蘭會覺得他晦氣,沈大柱會罵他喪門星,隻有江燼生會安靜地站在他旁邊,但他不想讓江燼生看見他哭。
晚飯的時候他一言不發。
田翠蘭在飯桌上說要把後院那塊菜地平了養雞,沈大柱嗯嗯地點頭。
沈怨生低頭扒飯,筷子機械地往嘴裡送,連菜都沒夾。
江燼生坐在他對麵,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次。
他沒抬頭,但他知道。
吃過飯沈怨生去灶房洗碗,手裡攥著絲瓜瓤子,對著碗沿使勁搓,搓了一遍又一遍。
水流的聲音很大,蓋住了腳步聲。
直到江燼生站在他身後,他都沒發覺。
“你怎麼了?”
“沒怎麼。”沈怨生沒回頭。
沉默了幾秒。然後江燼生說:“你不高興的時候,洗碗的力氣特別大。”
沈怨生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人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他放下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灶房裡光線昏暗,隻點了一盞煤油燈,燈芯一跳一跳的。
“田翠蘭把我媽的照片換了。”沈怨生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堂屋那邊聽見,又像是怕被自己聽見,“她把照片抽出來,靠在桌腳上。像扔垃圾一樣。”
江燼生沒說話。
“我知道她不喜歡我媽的東西。衣裳燒了,木梳扔了,連她睡過的床都換了新鋪蓋。我都沒說什麼。”沈怨生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那張照片......那是最後一張......”他停住了。
他不想在江燼生麵前哭。
江燼生還是沒有說話。
他走上前一步,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然後很輕很輕地把手放在沈怨生的後腦勺上。
不是抱,隻是放著,像按著一個很容易碎的東西。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但沈怨生感覺到了。
他低著頭,額頭頂在江燼生的肩膀上,肩膀發抖,沒有聲音。
煤油燈跳了一下。
“我媽也有一張照片。”江燼生說,聲音很輕,“是我爹下礦前照的,兩個人站在礦井口,我媽笑得很開心。後來我奶奶把那照片燒了,說留著不吉利。我沒來得及藏。”
沈怨生抬起頭看他。
江燼生的表情在昏暗的燈光裡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很安靜,像一潭深水,底下藏著什麼看不真切。
“所以你比我多一張。”江燼生說,“挺好的。”
沈怨生愣了很久。
這個人。
這個人是這樣安慰人的。
不說“別難過”,不說“沒事的”,隻是把你拉到和自己一樣的境地裡,然後告訴你,你已經比我多了一點點,你應該覺得幸運。
沈怨生不知道這算不算安慰。
但他心裡那團堵著的東西,好像被這句話撬開了一道縫。
他低下頭,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甕聲甕氣地說了句“我去睡了”,然後從江燼生身邊繞過去,快步走出了灶房。
江燼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把沈怨生洗了一半的碗拿起來,一個一個衝乾淨,碼在灶台上。
那天夜裡,沈怨生躺在床上,把母親的照片從帕子裡拿出來,借著月光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很年輕,穿著白襯衫,側著頭,嘴角有一點笑意。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母親的聲音了。
他記得她的眼睛,記得她把帕子塞進他手裡時的樣子,但那聲音。
那個叫他“怨生”的聲音,怎麼也回憶不起來了。
他把照片貼在心口上,蜷成一團。
地上傳來翻身的聲音,然後是江燼生的聲音,帶著點困意,含含糊糊的:“沈怨生。”
“嗯?”
“明天我去鎮上,幫你買個相框。”
沈怨生沒說話。過了很久,他小聲說:“我沒錢。”
“我有。奶奶留給我的。還剩一點。”
“你不用......”
“買個小一點的。”江燼生打斷他,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小的便宜。”
沈怨生躺在黑暗裡,把臉埋進枕頭。
他想說“不用了”,想說“你憑什麼對我好”,想說“我一開始還想趕你走”。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口。最後他說了兩個字,很輕很輕,像怕被風吹散似的。
“哥。”
地上安靜了幾秒。然後江燼生應了一聲:“嗯。”
第二天是周六,江燼生不用上學。
他一大早就出了門,跟田翠蘭說去鎮上買本子。
沈怨生蹲在院門口,看著他瘦瘦的背影沿著泥路走遠,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他沒跟去。
不是不想跟,是他怕自己跟去了,江燼生又要多花一份錢給他買東西。
他蹲在院門口,從早上蹲到中午,從中午蹲到太陽偏西,把腳下那片泥地都快戳爛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村口那條泥路的儘頭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
沈怨生站起來,又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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