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學
開學那天,沈怨生比江燼生先醒。
窗外的天還是灰蒙蒙的,連雞都還沒叫。
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下來,繞過地上蜷成一團的江燼生,趿著布鞋摸黑走到灶房。
他答應過今天要煮粥。
他昨天主動攬的活。
江燼生要上學了,得吃飽。
他把缸底那點碎米全倒進鍋裡,又添了兩瓢水,想了想,又多抓了把野菜碎撒進去。
灶膛裡的火慢慢旺起來,火光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
粥煮好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把最稠的那碗盛進鋁飯盒裡,用筷子壓實了,再澆上一勺米湯。
剩下的粥分了兩碗,一碗自己喝,一碗端回屋給江燼生。
進屋的時候,江燼生已經醒了。
他正坐在地上疊被褥,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雖然屋裡已經沒有別人可吵了。
“粥煮好了。”沈怨生把碗放在床頭,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給你,雞蛋。昨天張嬸給的。她家雞下了雙黃蛋,給了我一個。”
他撒謊了。
張嬸確實給了他一個雞蛋,但張嬸說的是“你自己吃,看你瘦的”。他沒吃,藏在枕頭底下,就等今天。
“你吃。”江燼生說。
“我吃過了。”沈怨生把雞蛋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假裝收拾書包,“你快點吃,吃完好走。第一天不能遲到。”
江燼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低下頭,把雞蛋在床沿上磕了磕,剝開殼,掰成兩半。
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遞到沈怨生麵前。
“一人一半。”
“我說了我吃過了——”
“你每次都說吃過了。”
沈怨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把那半顆雞蛋接過來,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快吃快吃,粥要涼了”。
蛋黃有點噎人,但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東西。
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
村口那條泥路被早上的陽光照得泛著金光,坑坑窪窪裡的積水映著天空,像碎了一地的鏡子。
沈怨生走在前麵,江燼生走在後麵。
走了幾步,沈怨生覺得不對,停下來讓江燼生先走。
江燼生走到前麵去了,他又覺得不對。
他看不見江燼生在乾什麼。
“你走前麵,我走後頭。”沈怨生繞到後麵推了他一把,“我看你走。”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想看。”
江燼生沒再問了。
他背著那個舊書包走在前麵,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沈怨生跟在後麵,踩著他的腳印走。
他發現自己和江燼生的步幅差了一截。
江燼生邁一步他要邁一步半。
他加快腳步,努力跟上,踩得泥路上的水坑濺了他一褲腿的泥點子。
泥路走完是碎石路,碎石路走完是柏油路。
太陽升起來了,照得柏油路麵上亮晃晃的。
沈怨生回頭看了一眼。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已經小得看不見了。
這是他第二次走這麼遠,但這次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是去買米,是去解決一個問題。
這次是送人去上學,是送一個人去走他自己的路。
“哥。”
“嗯?”
“學校是什麼樣的?”
江燼生想了想。“有操場。有旗杆。教室裡有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字。”
“粉筆是什麼?”
“就是白顏色的筆。寫在黑板上是白的。”
沈怨生想象了一下——一塊黑板上寫白色的字。那一定很好看。
他想,等他明年上了學,要坐在第一排,把黑板上的字都抄在那個舊本子上。
然後放學回來教江燼生。
不對,江燼生已經學過了。
那他教誰呢?他想了想,覺得可以教張嬸家的小孫子,或者王嬸家的虎子。不對,虎子也在上學。
那他就教院門口那棵槐樹。槐樹不識字,他教它,它也不會跑。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校門已經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女老師,穿白襯衫,頭發紮成馬尾,正招呼學生進去。
沈怨生遠遠地站住了。
“你進去吧。我在這兒看著。”
江燼生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你認識回去的路嗎?”
“認識。一條柏油路一條碎石路一條泥路,拐三個彎就到了。”
“別在路上跟狗打架。”
沈怨生本來想頂一句“我又不跟狗打架”,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聲“嗯”。
他看著江燼生走進校門,那個瘦瘦的背影背著一個舊書包,在進校門的那一刻猶豫了一下。
他大概在找教室——一排平房,門楣上掛著年級牌,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
他走到一年級的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門口那個女老師看了江燼生一眼,又看了看遠處蹲在路邊的沈怨生。
“那是你弟弟?”沈怨生隱約聽見女老師問。
“嗯。”
“他不上學?”
“他明年上。”
女老師又看了沈怨生一眼,笑了笑,領著江燼生進了教室。
教室的門關上了。
沈怨生蹲在校門口的石墩子上,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
他在心裡把那扇門畫了一遍。
長方形的,上麵有玻璃窗,窗框是綠色的,漆掉了一塊。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回去的六裡路,他一個人走。柏油路、碎石路、泥路,拐三個彎。
沒有江燼生在前麵走,他忽然不知道該邁多大的步子。
他發現自己走得比來的時候慢了,每走一段就想回頭看一眼——雖然他知道後麵沒有人在跟著他。
走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
張嬸在槐樹下擇菜,看見他一個人回來,愣了一下。
“燼生呢?”
“上學了。”
“你送他去的?”
“嗯。”
張嬸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點笑。“你對你哥倒是上心。”
沈怨生低下頭,踢了踢槐樹根下的小石子。“他給我帶饅頭。放學帶回來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白麵的。”
然後他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寫了一個字。
“學”。
江燼生昨天教他的,上麵是個“覺”字頭,下麵是個“子”。
江燼生說,“學”就是小孩子在屋子裡睜大眼睛看東西。
他覺得這個字寫得最像江燼生——坐在教室裡,睜大眼睛,看黑板上那些白色的字。
晚上江燼生放學回來,沈怨生已經在村口槐樹下蹲了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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