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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學前

江燼生要去上學的消息,是穀雨那天定下來的。

田翠蘭在飯桌上提了一嘴。

“鎮上的小學不要錢,讓燼生去讀兩年,認幾個字,將來出去打工也看得懂路牌。”

沈大柱端著酒碗嗯了一聲,眼睛盯著碗裡的酒,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沈怨生在旁邊扒飯,筷子頓了一下。他看了江燼生一眼。

江燼生正低頭喝粥,碗端得很高,擋住了大半張臉。

看不清表情,但沈怨生注意到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鬆開了。

那天晚上,沈怨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地上江燼生的呼吸聲平穩均勻,大概是已經睡著了。

沈怨生盯著黑漆漆的房梁,心裡亂糟糟的。

他應該高興的。江燼生能上學了,能認字了,能看路牌了,能走到更遠的地方了。

但他心裡有個地方酸酸的,像被人拿指尖捏了一下,不疼,但別扭。

“睡不著?”地上忽然傳來江燼生的聲音。

“吵醒你了?”

“你翻身的動靜比外麵的風還大。”

沈怨生抿了抿嘴。沉默了一會兒,他還是沒忍住:“哥,你以前上過學嗎?”

“上過兩年。在奶奶那兒。”

“後來呢?”

“後來奶奶死了,就跟著她到處走。她去哪我跟哪,就沒再上過。”

“那你想上學嗎?”

黑暗裡沉默了一會兒。

沈怨生以為江燼生不想回答,正準備翻個身假裝睡著了,忽然聽見他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像是怕吵醒誰,又像是怕被誰聽見。

“想。”

就一個字。

但沈怨生聽出了這個字裡麵藏著的東西。

是怕。

怕跟不上,怕同學笑他,怕老師嫌他笨。

這些怕沈怨生都懂,因為他自己也怕過。

雖然他沒上過學,但他見過村裡那些上學的小孩,走得快的神氣活現,走得慢的被人笑話。

江燼生比同班的孩子大,又在村裡耽擱了兩年,去了肯定是最吃力的那個。

“你怕不怕?”沈怨生問。

“怕什麼?”

“怕跟不上。怕別人笑你。”

又沉默了一會兒。“怕也得去。去了才有路。”

沈怨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去了才有路。

這句話他不知道江燼生是從哪學來的,也許是自己想的,也許是奶奶教的,也許是在礦上跪著的時候聽哪個大人說的。

但這句話像一顆釘子,穩穩地釘在他腦子裡。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點酸溜溜的感覺很丟人。

他不是怕江燼生走遠,他是怕自己被落下。

但江燼生說“去了才有路”。路是走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哥。”

“嗯?”

“你去上學了,我也想去。”

“你明年就能去了,六歲就能報名。”

“明年太久了。”沈怨生翻了個身,麵朝床沿,看著地上那個模糊的輪廓,“你先去,回來教我。

你每天學什麼,回來就教我什麼。這樣我跟你就是同步的了。”

黑暗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嘲笑,是真真正正覺得好笑的那種。

嘴角翹起來,氣息從鼻子裡出來,帶著一點溫度。沈怨生第一次聽見江燼生笑出聲,愣住了。

“笑什麼?”

“笑你算得精。你不上學,倒把我變成你的老師了。”

“那你教不教?”

“教。”江燼生說,語氣還是那樣平平淡淡的,但沈怨生聽出裡麵藏著高興。很輕很輕的高興,藏在平平淡淡的語氣底下,要仔細聽才能聽出來。

沈怨生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翹起來。

第二天,江燼生開始準備上學的東西。

他的書包還是那個拉鏈壞了一半的舊書包,用麻繩紮著口。

沈怨生蹲在旁邊看他收拾。

一本舊本子,封麵卷了邊,裡麵的格子還乾乾淨淨的;半截鉛筆,削得短短的,筆頭上全是牙印;一塊橡皮,硬得跟石頭似的,擦在紙上能刮出印子來。

“就這些?”沈怨生問。

“夠了。”

沈怨生看著那半截鉛筆和那塊硬橡皮,心裡又開始發酸。

他去張嬸家借了把剪刀,從自己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舊衣裳上剪下一塊布,給江燼生縫了個筆袋。

針腳歪歪扭扭的,比不上江燼生自己縫的那個相框支架好看,但好歹能把鉛筆和橡皮裝在一起,不會在書包裡亂滾。

“給你。”他把筆袋遞給江燼生,耳根有點紅,“縫得不好。你將就用。”

江燼生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挺好的。”

“你每次都說挺好的。”

“因為真的挺好的。”

沈怨生別過頭去,假裝在找東西。他心裡想:等我有錢了,給你買一個新書包。

拉鏈不壞的,帆布的,上麵印字的。但他沒說出口。

他覺得說出來了就不靈了,就像母親每次說“下次給你買”一樣,每次說了都做不到。他不說,他做。

上學前一天晚上,沈怨生蹲在灶房裡給江燼生準備便當。

說是便當,其實就是早上多煮一碗粥,裝在一個舊的鋁飯盒裡,再擱一筷子鹹菜。他把粥盛進去,想了想,又從自己那份裡撈了一勺稠的添進去。

不夠,又撈了一勺。

“你再撈自己就沒了。”江燼生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來。

沈怨生嚇了一跳,差點把飯盒打翻。“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

“是你太專心了。”江燼生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個鋁飯盒。

粥裝得滿滿的,稠的都在底下,上麵蓋了一層稀的,偽裝得很好。他看著飯盒,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飯盒裡的粥倒回鍋裡一半,攪了攪,重新盛了一碗。

“一人一半。”他說。

“你明天要上學......”

“上學又不是上戰場。喝半碗粥就夠了。”

沈怨生還想爭,但江燼生已經把飯盒蓋扣上了,動作很乾脆,沒有商量的餘地。他把飯盒塞進書包裡,然後從書包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沈怨生。

“什麼?”

“本子。舊的。”江燼生說,“我還有一本新的,這本給你。”

沈怨生接過來。是那本封麵卷了邊的舊本子,裡麵的格子還乾乾淨淨的,隻寫了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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