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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米缸

春寒過去之後,山裡一天比一天暖和。沈怨生不用再半夜凍醒了,但他開始半夜餓醒。

以前也餓。母親在世的時候家裡就不寬裕,粥是稀的,窩頭是摻了玉米麵的,但一天三頓好歹能續上。

母親走後,沈大柱偶爾打零工掙兩個錢,都換了酒,沈怨生靠著張嬸接濟和後山的野菜,也能勉強填飽肚子。

可現在家裡多了兩個人——田翠蘭每頓飯舀米是用大碗舀的,一碗下去就是小半斤。

沈怨生蹲在灶房門口淘米的時候,看著那隻大碗在米缸裡挖下去,心也跟著往下沉。

他試著提醒過一次。“姨,米不多了。”

田翠蘭正在往鍋裡倒米,頭都沒回。“米不夠讓你爹買去。”

沈怨生沒再說話。他知道沈大柱不會買的。

沈大柱連自己兒子的飯都不管,怎麼會管米缸。

他轉身走到院門口蹲下,望著村口那條泥路發呆。

他心想,這缸米還能撐幾天?三天?兩天?然後呢?

他正出神,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回頭,但他聽得出那是誰——江燼生的步子不重不輕,落地很穩,不像田翠蘭走路拖泥帶水,也不像沈大柱喝醉了東倒西歪。

江燼生在他旁邊蹲下來,沒說話。

“米快沒了。”沈怨生說。

江燼生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了。

沈怨生以為他進屋了,沒在意。

但過了沒多久,江燼生又回來了,手裡攥著個東西,蹲下來塞進沈怨生手裡。

沈怨生低頭一看,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一角、兩角、五角,疊得整整齊齊的,最大的麵額是一塊。

“你哪來的錢?”

“挑水攢的。幫王嬸挑一次給一角,幫張嬸挑一次也給一角。攢了一個禮拜。”

沈怨生盯著那幾張毛票,忽然覺得這錢燙手。

一個禮拜。

江燼生每天走六裡路去上學,放學走六裡路回來,還要去給別人挑水。

他想象了一下江燼生挑著兩個水桶走在村路上的樣子。

一個七歲的孩子,水桶都快拖到地上了,走一步晃一下,水灑出來濺在褲腿上,但他不吭聲,把桶挑到人家門口,然後接過那一角錢,揣進口袋裡。

“你攢錢乾什麼?”沈怨生問。

“本來想買本子。”江燼生說,“作業本寫完了。”

“那你拿去——”

“本子不急。”江燼生打斷他,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米急。”

沈怨生把那幾張毛票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

他應該拒絕的。他應該把錢塞回去,說“這是你的錢,我不要”。

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缸裡的米真的撐不過三天了。

而江燼生攢的這些錢,夠買兩斤碎米。兩斤碎米,省著吃能撐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之後,誰知道呢。

也許沈大柱又出去打零工了,也許後山的野菜長得更多了。

“算我借你的。”沈怨生說。

江燼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那個弧度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你愛怎麼算怎麼算”。

“今天下午放學,我跟你一起去鎮上買米。”沈怨生把錢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先去煮粥,把剩下那點米煮了。中午喝粥,下午走六裡路,肚子裡得有東西。”

他往灶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蹲在院門口的江燼生。

“本子。”他說。

江燼生抬頭看他。

“等我有錢了,給你買本子。買兩個。一個寫作業,一個給你亂畫。”

江燼生沒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輕很輕地亮了一下,像灶膛裡的火星子跳了跳。

那天下午,沈怨生跟著江燼生走了六裡路去鎮上。

這是他第一次走那麼遠——比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遠得多,比後山也遠得多。

泥路走到儘頭是一條碎石路,碎石路走到儘頭是一條柏油路。

柏油路黑黑的,平平的,走在上麵不硌腳。

沈怨生覺得自己的腳下好像裝了兩個輪子,越走越快,走到最後幾乎是跑著的。

“你跑什麼?”江燼生在後麵叫他。

“不知道!”沈怨生頭也不回,“就是想跑!”

他撒開腿跑了好長一段,跑到柏油路拐彎的地方才停下來,彎著腰喘氣。

江燼生慢慢走上來,站在他旁邊,額角有汗,但沒有喘。

他看著沈怨生的樣子,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這回不是若有若無的,是真真正正的、完整的笑,眼睛跟著彎起來。

沈怨生抬頭看見那個笑,愣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去,假裝在看路邊的油菜花。

“你走得太慢了。”他甕聲甕氣地說。

“是你跑太快。”

“下次我走前麵,你跟。”

“好。”

那天他們在鎮上買了一斤半碎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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