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子
江燼生住下來的頭幾天,沈怨生一句話都沒跟他說。
不是故意不說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習慣了這間小屋隻有自己一個人,習慣了睡前盯著黑漆漆的房梁發呆,習慣了半夜被風吹醒時把被子裹緊一點再睡過去。
現在地上多了一個人,翻身時被褥窸窣作響,呼吸聲淺淺地浮在黑暗裡,像屋子裡多了一件家具。
不吵,但存在感很強,讓人沒法假裝它不在。
沈怨生每天照常早起做飯,照常蹲在灶房門口淘米,照常把米缸裡的碎米數著粒兒往鍋裡放。
江燼生也照常。
天不亮就起來,疊好被褥,掃院子,挑水,然後坐在灶房門檻上等早飯。兩個人各做各的事,誰也不開口。
隻有一次,沈怨生蹲在灶前添柴,江燼生端著一簸箕洗好的野菜進來,兩個人差點撞上。
江燼生往左讓了半步,沈怨生往右讓了半步,還是堵在門口。
僵了兩秒,江燼生側過身讓他先過。
沈怨生低頭走過去,擦肩時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這個家裡隻有江燼生會用皂角洗衣服。
田翠蘭用洗衣粉,沈大柱不洗衣服,沈怨生自己的衣裳都是過水搓兩把了事。
他走過去了,但那股皂角味還在鼻尖繞了好一會兒。
沒過幾天,降溫了。
山裡的倒春寒說來就來,白天還有太陽曬著不覺得,一到夜裡風就從窗紙的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冷得人骨頭縫裡都是涼的。
沈怨生縮在被子裡,凍得手腳冰涼,牙齒直打顫。
他那床被子是許懷清在世時縫的,棉花塞得薄,蓋了好幾年,被麵都磨得發亮了,擋不住多少寒氣。
他翻了個身,聽見地上江燼生也在翻身。被褥和泥地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的,翻了好幾次。
“你冷嗎?”沈怨生問。
“還好。”
騙人。
沈怨生心想。
地上更冷,泥地返潮,寒氣從底下往上滲,他去年冬天在地上睡過一夜——被沈大柱從床上踹下來的——第二天早上起來後背都是僵的。
江燼生的被褥比他的還薄,棉花硬了,結成一坨一坨的,根本不保暖。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了很久。然後他做了個決定。
“哥。”
這是沈怨生第三次叫這個字。
第一次是在那天夜裡,含含糊糊的,像是怕被誰聽見。
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江燼生給他端粥的時候,他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次他叫得很清楚,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足夠讓人聽明白。
“怎麼了?”
“我尿床了。”
沉默。江燼生那邊沒了聲音,連翻身都不翻了。
“被子濕了,咱倆換換。”沈怨生把被子掀開一個角,冷風立刻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但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上來睡,我睡地上。快點,冷。”
好一會兒,江燼生坐起來,抱著自己的被子走到床邊。
月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一個瘦瘦的輪廓,抱著那床薄被子站在床前。
他把自己的被子放到床上,然後把沈怨生那床“尿濕了”的被子抱起來。
“你睡上麵。”他說。
“你睡上麵。地上涼。”沈怨生說。
“你小。”
沈怨生不說話了。
他知道江燼生的意思——你小,你不經凍。
他應該爭的,但他的身體很誠實,那床“尿濕了”的被子確實比他自己的厚一點。他咬了咬嘴唇,把江燼生的薄被子裹在身上,往牆那邊縮了縮。
江燼生在地上重新鋪了被褥,躺下來,把沈怨生那床被子蓋在身上。
“這被子沒濕。”他說。
沈怨生僵住了。
“你尿床的話,應該是一股騷味,但這被子上沒有。”江燼生的聲音從地上傳來,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隻有樟腦丸的味道。”
沈怨生把臉埋進被子裡,耳根燒得通紅。他應該想個借口,說可能是自己記錯了,但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編不出來。
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的被子比我薄。”沈怨生的聲音悶悶的,從被子裡傳出來,“我看見了。”
地上沒人說話。
“你晚上不蓋厚一點,會生病的。”沈怨生又補了一句,聲音更小了。
還是沒人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沈怨生以為江燼生已經睡著了,才聽見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上來,很輕,像怕吵醒誰似的。
“騙人不好。”
沈怨生沒吭聲。
“但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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