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來的
田翠蘭嫁進來的頭三天,把沈家三間瓦房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沈怨生蹲在灶房門口,看她把母親留下的幾件舊衣裳從櫃子裡扯出來,拎在手裡抖了抖,撇著嘴扔到一邊。
“死人的東西還留著,晦氣。”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見沈怨生蹲在那裡,便使喚他去燒水。
沈怨生沒動。
“聾了?”田翠蘭聲音尖起來。
沈怨生站起來,去灶房燒水。他蹲在灶前添柴,灶膛裡的火光照在他臉上,燙燙的。
他聽見田翠蘭在屋裡翻箱倒櫃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指甲刮在鐵皮上。
母親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了——那場火燒掉了大半,剩下的幾件衣裳、一把木梳、一麵缺了角的小鏡子,都塞在櫃子最底層,是沈怨生偷偷藏起來的。
現在連這幾件也沒了。
他盯著灶膛裡的火,想起母親燒掉的那個包袱。火光是一樣的,亮得刺眼。不同的是上一次他站在院子裡看,這一次他蹲在灶房裡聽。
“欸。”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沈怨生回頭。江燼生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裡麵泡著兩件衣裳。
“我媽讓我來洗衣服。哪裡有井?”
沈怨生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回過頭,往灶膛裡又塞了根柴。“屋後。”
江燼生沒走。他站了一會兒,把搪瓷盆放下,在灶房門口蹲下來。灶膛裡的火光一明一暗地映在他臉上。
“你不用理她。”江燼生說。
沈怨生扭頭看他。江燼生沒看他,隻是盯著灶膛裡的火,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她翻完了就不翻了。”
沈怨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人是田翠蘭的兒子,按理說他應該一起討厭。但這個人蹲在他灶房門口,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好像站在他這邊似的。他想說“你媽把我媽的東西扔了”,想說“你們什麼時候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麼資格問呢。這個家本來就輪不到他做主。
那天晚上吃飯,田翠蘭做了四個菜。
這是沈怨生家很久沒有過的排場——一碟炒雞蛋、一碗土豆燉肉、一盤青菜、一碟花生米。沈大柱坐在桌邊,眼睛眯成一條縫,連聲說好。
田翠蘭給他倒酒,笑著說以後日子好好過,說得好像她是來拯救這個家似的。
沈怨生坐在角落裡,低頭扒飯。江燼生坐在他對麵,也是低頭扒飯。四個菜擺在桌子中間,兩個人誰都沒伸筷子。
“吃菜啊。”田翠蘭拿筷子點了點沈怨生麵前的碗,“這孩子,客氣什麼。”
沈怨生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
他餘光看見江燼生也夾了一筷子。
他夾的是離自己最近的那盤土豆絲,隻夾了一小撮。
吃完飯,田翠蘭和沈大柱在堂屋裡說話,聲音忽高忽低,夾雜著田翠蘭的笑聲和沈大柱粗重的咳嗽。
沈怨生在灶房洗碗,手裡攥著絲瓜瓤子,對著碗沿使勁搓。
水流的聲音很大,但他還是能聽見堂屋那邊田翠蘭在翻櫃子的動靜——那些櫃子許懷清在世時用來放雜貨的,現在空了,但她還是要翻。
翻什麼呢。沈怨生心想。這個家還有什麼可翻的。
第二天早上,沈怨生去米缸舀米。
缸蓋掀開,他愣住了。昨天還有小半缸的米,現在隻剩一層薄薄的底,連四碗粥都煮不夠。他蹲在米缸前,盯著那層薄薄的米,心跳得又快又悶。
“怎麼了?”
江燼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沈怨生沒回頭,把缸蓋蓋上,站起來,聲音硬邦邦的:“沒什麼。”
他去灶房煮粥,把剩下的米全倒進鍋裡,又添了兩瓢水。
粥煮出來稀得能照見人影。田翠蘭端著碗看了一眼,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沈大柱倒是罵了兩句,說這粥喝得跟喝水似的。
沈怨生低著頭喝粥,假裝沒聽見。
江燼生坐在他對麵,端著碗,慢慢把一碗稀粥喝得乾乾淨淨。
那天下午,沈怨生去後山挖野菜。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逃出去的。山裡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他在坡地上蹲下來,使勁挖那些灰灰菜,越挖越用力,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怨生沒回頭,但他知道是誰。這個家裡會跟在他後麵上山的,隻有一個人。
江燼生在他旁邊蹲下來,沒說話,開始掐野菜的嫩葉。他的動作很熟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乾這個。
“你以前也挖過?”沈怨生忍不住問。
“嗯。”
“你媽讓你挖的?”
“不是。”江燼生低頭掐著葉子,“我跟我奶奶住的時候。她腿不好,走不了遠路。”
沈怨生愣了愣。“你不是跟你媽......”
“我六歲以後才跟著她。”江燼生說,“之前跟奶奶。奶奶死了以後,她來接我的。”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沈怨生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睫毛很長,低頭的時候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你六歲那年......”沈怨生想了想,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他想問“是你爹死的那年嗎”,但他想起來,這個問題他昨天晚上在灶房裡已經問過了。江燼生說,煤礦塌的。
他記得很清楚,因為江燼生說這話的時候手裡的柴灰撥了一半,火光一明一暗地映在他臉上,那個畫麵沈怨生忘不掉。
“那年礦上出事,”江燼生自己接過了話,聲音很平,“我爹沒上來。我奶奶哭了三天,然後帶我去了礦上,跪在門口。
礦上賠了兩萬塊錢。”他把掐好的野菜放進竹籃裡,手指瘦長瘦長的,骨節分明,“後來我奶奶拿那筆錢養了我兩年。錢花完了,她也病了。”
沈怨生沉默了。
他看著江燼生掐菜葉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隻手看起來不像一個七歲孩子的手,倒像一個已經獨自活了很久的人。
“後來呢?”
“後來我媽來了。她說帶我去過好日子。”江燼生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來了這裡。”
風吹過後山,灰灰菜的葉子沙沙響。沈怨生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你媽對你好嗎?你想你奶奶嗎?但他一個都沒問出口。因為他知道,這些問題如果別人問他,他也答不上來。
兩個人蹲在坡地上挖了一下午野菜。太陽偏西的時候,竹籃裝了大半筐。沈怨生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把竹籃提起來。
“走吧。”
江燼生跟著站起來。他們一前一後下了山,沈怨生走在前麵,江燼生走在後麵,隔著兩步的距離。
夕陽把兩個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後,像兩條平行的線。
回到家裡,田翠蘭已經做好了晚飯。桌上擺了三個碗,沈大柱和田翠蘭的碗裡是乾飯,沈怨生和江燼生的碗裡是早上剩的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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