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要離開的那日，顧雲安送了一隻草蚱蜢給我。
在我們相處還好的日子裡，我生氣了，他就會這麼哄我開心。
我當寶貝一樣收集了一盒。
可現在，我沒有伸手去接。
顧雲安不以為然地笑了，「我們今日就要走了，還在生氣麼？」
從前我也經常為蘇雪柔的事與他生氣。
他與蘇雪柔聊得火熱，我問起時，他卻永遠隻是說，「你不懂。」
我很不服氣，「我不懂，你可以教我呀？」
顧雲安卻不肯。
「我在學校教得已經夠多了，難不成回家還要上班嗎？」
我省吃儉用地去買了他們聊的書。
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
可是看了三頁我就犯困了。
我不明白他們怎麼會喜歡看這種東西。
顧雲安好笑地揉揉我的頭，遞上一隻草蚱蜢，「喏，去玩吧。」
像哄小孩兒一樣。
我以為那就是愛。
許多年後我回想起來才明白，他確實不愛我。
所以他不願耗費心力。
一隻蚱蜢一分鐘就可以編好，教我讀一本書，卻不知要耗費多少日。
隻是後來我一個人，看了許多許多書，才發現，其實也沒有很難。
所以這一世，我不會再稀罕他的蚱蜢了。
我想學的東西，我會自己去學。
見我還是不接，顧雲安有些意外。
沉默間，外麵按響了喇叭。
顧家的人到了。
顧雲安歎了口氣說，「拿來吧。」
我一愣，問，「什麼？」
顧雲安道，「香包。」
「枕頭不好帶了，香包還可以帶兩個。」
「我知道你做得多，小洛根本用不完。」
我恍然大悟。
他竟以為我隻是在嘴硬。
我好笑地搖了搖頭，「沒有了，一個也沒有了。」
「多的都被我賣掉了。」
我的繡活很好很好。
我媽祖上出過很有名的繡娘，她還在的時候，把手藝教給了我。
我自己做的香囊其實是很搶手的。
隻是平日裡，農活太多，我沒時間做。
難得做的都給了他們父子。
顧雲安還在看著我，似乎仍舊不信我的話。
直到顧山高興地拉著蘇雪柔進來。
「爸爸，我們快走吧！」
蘇雪柔拿出手絹給他擦汗，「瞧你，這麼高興，都跑出汗了。」
顧雲安一把抱起他，「跟媽媽說再見吧。」
顧山還在賭氣，扭頭不看我。
我盯著那手絹，突然開口道，「還給我。」
蘇雪柔一愣，「什麼？」
「我繡的手絹，還給我。」
蘇雪柔笑得有些輕蔑，「這確實帶進城也讓人笑。江夏姐舍不得，就給你吧。」
那時她救了顧山，我沒什麼好東西拿得出手，就繡了這方帕子。
雙麵繡。
上麵的蝴蝶誰看了都說活靈活現。
翅膀粼光變換。
我賣了一顆珍藏的，有些年頭的老參，買了很好的絲線。
顧山臉上露出嫌棄的神情。
這樣的表情，前世今生我都看過許多次。
我知道，他嫌我給他丟臉。
他們父子素來大方，今日借個東西，都不好意思開口讓人還。
顧山要請小朋友吃糖，顧雲安要給念不起書的學生墊學費。
隻有我一分錢掰成兩瓣用，處處與人計較。
為了一個雞蛋能多賣一毛錢與人爭得麵紅耳赤。
蘇雪柔卻不一樣。
她溫聲細語，同誰都不紅臉。
工資可以全都拿來討好顧山給他買我絕不給他買的東西。
時日久了，顧山難免更親近她。
我再對蘇雪柔不客氣的時候，顧雲安便也開始幫她說話。
顧山腸胃不好，我不許他吃冰棍。
蘇雪柔偷偷給他買。
事後果然拉肚子拉得險些脫水。
蘇雪柔自責地紅著眼啜泣，「都是我不好。」
我剛想發火，顧雲安就說道，「雪柔也是好心。」
「不怪她。」
這麼看來，他們確實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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