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人都在咬餌
三日後,玄微宗再開飛升大典。
這一次飛升的人,是陸行舟。
消息傳出去後,整個修仙界都震動了。
師父飛升不過百日,玄微宗又有人要登仙。
一門雙飛升。
千古未有。
各宗掌門來了。
凡間皇帝派了使者。
山下跪滿了百姓。
觀天台上,旌旗獵獵,鐘鼓齊鳴。
陸行舟一身白衣,站在高台中央。
他沒有佩劍。
他說,飛升之時,劍已無用。
我站在人群邊緣,袖中藏著師父留下的魚鱗。
清河也來了。
他混在雜役中,低頭掃地,仿佛這場盛典和他沒有關係。
掌門坐在最高處。
他今日穿著紫金道袍,頭戴玉冠,臉上帶著很溫和的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不像掌門。
像一個養魚的人。
午時三刻。
天色忽暗。
雲層向兩邊裂開。
人群沸騰了。
“仙門!”
“仙門又開了!”
我抬頭。
那根鉤子又出現了。
鉤尖上掛著金色的餌。
餌光亮起的一瞬間,觀天台上所有修士的神情都變了。
各宗掌門呼吸急促。
長老們喉結滾動。
年輕弟子們眼神發直。
連我這個煉氣廢物,都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太香了。
那不是普通的香。
它像你年少時最想得到的東西。
像一句遲來的誇獎。
像功成名就。
像失而複得。
像死去的人站在門口,對你說:
“你終於來了。”
我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
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眼前的觀天台忽然變了。
青石台麵像水一樣透明。
下麵是一池黑水。
水裡全是魚。
有的魚身披道袍。
有的魚腹中結著金丹。
有的魚肚裡蜷著元嬰。
有的魚已經長出人的手腳,臉上卻還帶著魚的眼睛。
我猛地後退,撞到一個人身上。
是掌門。
他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
“看見了?”
他問。
我渾身僵住。
掌門看著我,眼神依舊溫和。
“你這雙眼睛,果然和清河一樣。”
我盯著他。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
“那你還讓他們修?”
掌門輕輕歎了一聲。
“江照,人活著,總要有個盼頭。”
“盼著被吃?”
“若沒有飛升,修道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掌門望向台上的陸行舟。
“大多數魚,寧願相信水麵之上是天。”
“你沒有權力騙他們。”
“我沒有騙。”
掌門淡淡道。
“我隻是沒有說完。”
“飛升之後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讓他們去?”
掌門終於轉頭看我。
他的眼神不再慈悲。
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江照,你以為山下那些凡人就不是魚嗎?”
他抬手指向山下。
“有人為幾兩銀子熬乾一生。”
“有人為一個官位磕破頭顱。”
“有人為兒孫出息,把自己燒成灰。”
“商賈追富貴,帝王追千秋,書生追青史留名,情人追生死不渝。”
“人人都在咬餌。”
“功名是餌。”
“富貴是餌。”
“情愛是餌。”
“長生也是餌。”
他低聲說:
“我隻是給了他們一枚最體麵的餌。”
我喉嚨發緊。
掌門看著我,語氣竟有幾分憐憫。
“江照,不要以為清醒就高貴。”
“有時候,看不見鉤,才是福氣。”
就在這時,第一道天雷落下。
陸行舟渡劫了。
雷光劈在他身上,白衣瞬間染血。
他沒有退。
第二道。
第三道。
第九道。
第八十一道。
雷雲散去時,陸行舟渾身骨骼幾乎儘碎,卻仍站著。
雲層深處,鉤子垂得更低。
餌香彌漫天地。
觀天台上無數修士伏地痛哭。
“仙緣!”
“這是仙緣!”
“陸師兄要成仙了!”
陸行舟抬頭。
我看見他的眼神開始渙散。
那餌太香了。
香到明知是死,也會想咬。
他忽然回頭看我。
嘴唇動了動。
我讀懂了。
他說:
看線。
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鉤子後方。
看向那根線的儘頭。
雲層之外,是一片黑暗。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握著那根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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