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拘押到期那天,鐵門總算給我開了。
替我辦離所手續的,是個年紀不小的老警員。文件讓我一張張簽完,他把證件和東西遞回來,語氣裡還帶著點勸解的意思。
“姑娘,出了這個門,就安分過日子。”
“也別怨你爹娘,他們也是想讓你好,隻是做法重了點。”
“這世上,哪有真不疼孩子的父母。”
我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邊上一個年輕女警原本正低頭整理案卷,聽見這幾句,臉色立刻變了,白眼翻得毫不遮掩。
“什麼叫為她好?”
“我讓他們過來撤案,怎麼都不肯,非得咬著說再關她幾天,好讓她記牢。”
她把卷宗往桌上一放,話也更衝了。
“兩個混得一塌糊塗的人,睡到一塊生了個孩子,就真把自己當天底下最會當爹媽的了?”
老警員當場沉下臉。
“你這是什麼口氣?注意紀律!”
“去寫檢查,散班前交上來。”
年輕女警撇撇嘴,轉身時還是壓低聲音,對我補了一句。
“出去後,躲他們遠一點。”
“往後的日子,你自己顧。”
……
我在拘留所門外站了很久。
曬得眼睛發疼,太陽直直壓在頭頂。
可我爹娘一直沒來。
又等了不知多久,直到一輛破破爛爛的騾車晃到我麵前,車夫猛甩了兩下鞭子,車轅跟著一顫。
車簾被人一把掀開,露出來的是短發姐那張張揚的臉。
她嘴裡含著糖,神情很不耐煩。
“傻站著乾什麼?”
“上來!”
我愣了一下,還是伸手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慢慢跑起來時,我聽見拘留所門口那個抽煙的老警員在後頭搖頭歎氣。
“挺好一個北平大學堂的苗子,偏偏跟這種人混到一起,早晚得被帶偏。”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許多人常說、卻未必真懂的話。
真是這樣嗎。
我不信。
車廂裡又悶又熱,廉價香粉味混著牲口身上的汗腥氣,熏得人發昏。
喜妹坐在前麵,忽然扭頭看我,眼睛亮得很。
“我聽人說,別人家孩子一畢業,家裡都得給備個蘋果三件套。”
“咱也不能讓你一開頭就矮人一截,所以也給你弄了一份!”
我先是一愣。
蘋果三件套?
我還以為是什麼稀罕的新鮮物件,連忙擺手。
“這太貴了,我不能收。”
喜妹頓時笑開了,神氣得不行,彎腰從腳邊拽出一個紅布口袋。
她把袋口一拉開,裡麵端端正正放著三隻蘋果。
一個紅的。
一個青的。
一個黃的。
我:“……”
她順手把布袋按進我懷裡,嘴上還在說個不停。
“現在青蘋果最難買,外頭都快被搶光了。”
“我跑了好幾個地方,又在菜市場翻騰半天,才給你配齊這套東西。”
“怎麼樣,夠不夠仗義?”
我低頭看著袋裡那三隻蘋果。
表麵有些坑窪,可洗得乾乾淨淨。
不知道為什麼,我鼻子突然一酸。
這時向姐一手攥著韁繩,一手猛地帶了下車頭,嘴裡喝了一聲:
“坐穩了。”
我抱著懷裡的紅布袋,抬頭問她。
“我們這是去哪?”
向姐頭也不回。
“去上學,笨啊。”
“送你去車站。”
我把袋子抱得更緊了點,低聲開口。
“去不成了。”
“學費還差著。我從家裡拿出來的那五十塊銀元,已經被當成贓錢,退回我爹娘手裡了。”
聽完這話,喜妹也不多問,又從腳邊拖出一個白布袋來。
這隻明顯沉多了。
她回手就朝我扔來,正好砸在我腿上。
我低頭一看,那袋子舊得發白,邊邊角角都磨起了毛。
裡麵裝的,全是錢。
有整塊的銀元,也有零散角票。
還夾著幾張被揉皺的紙幣,外加一大把銅板,碰在一起叮叮當當。
“拿著吧。”
喜妹嘴裡含著糖,語氣輕輕鬆鬆。
“去北邊讀你的書。”
我整個人都怔住了。
我爹娘一向講究體麵。
真要給我錢,也一定是嶄新的票子,一張張碼得整齊。
可他們其實很少給我錢。
他們總說,小孩子手裡一有錢,就容易走歪路。
所以我早上吃的,常常隻是昨晚剩下的饅頭。
中午在學堂裡,也隻舍得買最便宜的清湯白菜。
可現在——
兩個剛從拘留所出來的女人,竟把自己一點點攢下的碎錢、紙票 和 銅板,全塞進我懷裡,要送我北上念書。
我把那個白布袋口重新紮好,塞回副駕和前頭座板之間的縫裡。
“我不能拿。”
我這話剛出口,前麵兩個人幾乎同時回我:
“不行!”
短發姐先扭頭瞪過來,眼神很衝。
“誰跟你說是白送的?這是押在你身上的本錢。”
亂辮姐也跟著接腔,聲音比她還大。
“對,咱們這叫學有錢人做什麼風投,專門投有前途的。”
“等你以後從北平大學堂出來,得把錢連本帶利還回來。”
“雙倍都不夠。”
“算了,直接三倍吧!”
“反正最後怎麼算,肯定還是我們賺。”
我抬眼看著她們。
她們也盯著我。
一個比一個凶,像是我再推一句,她們就在車上先把我收拾了。
我隻好把那袋錢重新抱回來,低著頭仔細數了兩遍。
一共六十多塊,另外還有一些銅板。
數完以後,我從衣兜裡摸出隨身帶著的黑色鋼筆,又抽出一本小冊子。
“要我收,也不是不行。”
“得立個借據。”
亂辮姐一聽,立刻趴到椅背上,半個身子都探過來看我寫字。
“嘖,讀書人就是講究。”
她盯著本子,嘴裡嘖嘖兩聲。
“車晃成這樣,你這字還跟印出來的一樣,整整齊齊的。”
她話才落下,短發姐手上一抖韁繩,騾車正好壓進路中央一個坑裡。
隻聽“哐當”一聲,車身猛地一顛。
我手腕跟著一抖,鋼筆尖在紙麵上直接拖出一條歪斜的黑線。
亂辮姐馬上閉嘴,不吭聲了。
短發姐罵了句臟話。
“這破路,修多少回都還是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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