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平城比我原先想的還要大得多。
出了火車站,我連個能借來打電話的人都沒找著,隻能把錄取通知後麵那張乘車說明攤開,邊走邊看路牌,照著上頭的字去找車。
我先隨便上了一趟電車。
坐了四十多分鐘,售票員才告訴我,我坐反了方向。
我想了想,很認真地問她:“那反了的話,還能再坐回去嗎?”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最後還是帶我去站邊的公用電話那兒,讓我照著錄取書上的迎新電話打過去。
接電話的是位學姐。
她在那頭一站一站教我該怎麼轉車,等我終於折騰到學校門口時,她還親自出來,把我手裡的舊編織袋接了過去。
其實我帶的東西不多。
兩身換洗衣服,一床舊被褥,外加三本練習冊。
真要說重,最壓手的還是那袋零零碎碎的錢。
進站檢查的時候,工作人員把那袋子翻了兩遍,還問我,為什麼身上帶了這麼多銅板和小票子。
我照實說:“投資款。”
他看我的眼神一下變得很怪。
大概是把我當成了哪個偏遠地方來的窮學生,背著全村湊出來的家底來上學。
等我走到繳費窗口,才曉得學校給新生準備了減免學費的路子。
家裡困難的,可以先報到,再去申請助學金。
窗口裡的老師又告訴我,我的分數在全省都排得很前麵,另外還有一筆新生獎學金。
金額正好,能把第一年的學費和住宿費全抵掉。
我站在窗口前,好半天沒挪步。
那位老師還以為我身體不舒服,開口問了一句。
我搖了搖頭。
我隻是忽然明白,原來念大學,並不隻有家裡出錢,或者從家裡拿錢這兩條路。
原來這世道,比我家那間小客廳大得多。
後來教務處那位老師知道我連身份證明都不在身上,又專門領我跑了一趟派出所,替我補辦外地手續,先拿到一張臨時身份證明。
那張紙一到手,我就在校門口找了個賣舊貨的小攤,挑了一部最便宜的手機。
一百二十八塊。
隻能打電話,別的功能都沒有。
上車之前,常喜妹把她和向晚秋住的地方寫在車票背麵,還交代過我,到了北平以後,借個電話也要報個平安。
所以我發出的第一條短信是:
【已經到校。錢夠。沒有迷路。】
寫完以後,我又看了一遍。
想了想,把最後四個字刪掉了。
辦好臨時身份證明,我先拐去錢莊,把身上六十多塊散銀子和銅板都存了,換成一張存票。
快到車站時,常喜妹又把那張借據硬塞回我包裡。
她說自己零碎東西太多,帶著不穩當,怕哪天給弄沒了。
欠錢的人先替債主保管,倒也省心。
我借了車站的電話,先問明白她們現在住哪兒。
然後把借據重新抄了三份。
一份寄給向晚秋。
一份寄給常喜妹。
還有一份,被我夾進高等數學課本裡。
沒過多久,常喜妹就特意借電話找上門來,開口就衝我嚷。
“你什麼意思啊?
“我就一張欠條,你還抄出三份來?怎麼,怕我哪天死了賴賬不成?”
我拿著話筒,平靜糾正她。
“債主就算沒了,債也不是就沒了,還能往後傳。”
那邊一下安靜了。
隔了幾秒,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緊接著,向晚秋把電話搶了過去。
“少胡扯這些不吉利的。
“你在學校那邊,有沒有人欺負你?”
我認真想了想,才答她。
“宿舍管事嫌我被子有點潮,讓我拿出去曬。”
向晚秋聲音一下拔高。
“她憑什麼嫌你?你把地方告訴我,老娘——”
我接著把後半句說完。
“後來她又借了我一床新的。”
她頓了頓。
“哦。”
過了一會兒,她才很不自在地補了一句。
“那這位大娘,倒還算個人。”
……
這是我第一次住學生宿舍。
同屋三個姑娘,人都不壞。
一個每天都要往家裡拍兩封電報。
一個每到睡前,都得跑去傳達室借電話,和她母親說幾句。
還有一個更誇張,她父親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就為了給她送一罐醃蘿卜來。
我有點想不通。
蘿卜這種東西,北平又不是買不著。
可她抱著那隻壇子,哭了很久。
晚上熄燈前,她們問我,家裡會不會給我寄東西。
我說,不會。
她們聽完,都替我難受。
後來幾個人輪著往我這邊塞吃的,乾牛肉、蜂蜜、還有洋堿,一樣一樣分給我。
我沒什麼能送回去的。
隻能幫她們看題,順手改錯。
一周過去,我們宿舍的平均成績還沒出來。
可幾個人的體重,先一起漲了兩斤。
開學才到第三周,周警官的電話就打到了學校。
她先跟我說,我這案子還沒到最後定下來的時候,眼下還在檢方那邊審看。負責的人把幾件事放在一起考量了,既看親屬之間的錢款爭執,也看數額大小、贓款有沒有退回,還要看我入學以後的表現。
她叫我再補一批材料過去。
錄取通知得交,成長經曆要寫,家裡的情況說明也得補上。除此之外,後麵檢方還會分別找我和我父母談話。
她最後說,如果現在掌握的情況和證據後頭都沒變化,這案子大概率能往不起訴那邊走。
我立刻追問了一句:
“要是不起訴,是不是就不算留案底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她才繼續開口。
“不會有罪,也不會形成刑事定案記錄。”
“但你被調查過,也被羈押過,巡捕房和檢方辦案時留下的卷宗,不會就這麼沒了。”
我拿著電話,坐在藏書樓外頭的台階上。
風從銀杏樹中間吹過去,輕得幾乎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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