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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魔鬼的初現(2)

那套精致的黑西裝在慘白的燈光下看起來不再合身,甚至有些發皺,褲腿上隱約有被海水泡過的深色水漬。

“那你想要什麼?”

路明緋問。

“我想要你接受我。”

他轉過頭,眼睛裡的光又亮了起來,但這次不是燦爛,是懇切,像一隻在雨裡走了很遠路的狗,終於找到有亮光的門口,不敢進去,隻好在門縫外蹲著,抬頭望著開門的人,

“不是現在。我知道你現在接受不了。但你能不能——能不能至少承認我是你的一部分?承認我不是神。”

“你是。”路明緋說,“你當然是。”

小男孩的眼睛忽然亮了。但路明緋還沒說完,她的心比她的嘴快了一步——“可你不能隻給我這個。你還想給我力量。用我的壽命來換。”

她想起來了。夢裡每一次見到他,他都在給她東西——第一次是冰原上那個背影的孤獨,第二次是萬神殿裡那十二個輪廓的認可以及王座上等她坐上去的暗金色光芒,現在這一次,他直接出現了。

他不是來認親的。或者說,不隻是來認親的。他每一次出現,都是一次邀請——也是一次交易的邀約。

就像在冰原上,那首冰海孤音呼喚她“回來”時,她幾乎邁出了那一步;就像在萬神殿,她坐在王座底座上,聽到那聲歎息,感到自己幾乎就要坐上去。

“交易。”她說,“你想跟我做交易。”

小男孩沒有否認。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歪了歪頭,那個笑又回來了——但變了味,不再是燦爛的孩子的笑,而是一種過早成熟的、帶著算計的狡黠。

“是。”他說,“但不是什麼嚇人的東西。一分價一分貨——用四分之一的生命,換全世界的力量。你可以救任何人。救你的同學,救你的朋友,救你那個傻到用拳頭堵別人嘴的弟弟。你隻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

“答應我。”他說,“喊我名字。說你需要我。”

“代價呢?”

“剛才說了。四分之一的生命。”

“然後我就變成誰的容器了?”

“你已經是容器了。”男孩的聲音裡第一次沒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和她年齡不相符的嚴肅,

“從你生下來那天起,你就是。你以為你不答應就能當普通人?不,你已經是了。唯一的選擇是——要不要讓這個身份變得有意義。”

有意義。

這三個字砸在她心上,很響。

小男孩等了她幾秒。然後他歎了一口氣,很輕,像冰原上那聲從天頂落下來的歎息。

“但我不會強迫你。”他說,“強迫的買賣是偽神的作風。我是光明意誌的一部分。我等了一萬年,不差這幾天。你可以拒絕——但你要給我一個理由。”

路明緋看著他。穿著她小時候的臉、帶著一萬年的疲憊等她答應的小男孩。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給她送審稿筆記本的陳雯雯,想起了翹掉鋼琴課拉她逛街的蘇曉檣,想起了在教務處拍桌子、說“誰也攆不走她”的嬸嬸,想起了給衛生間裝鎖、站在教務處門口把安全帽夾在腋下說完了這輩子最長一段話的叔叔。

“我不是拒絕交易。”她說,

“我隻是還沒活夠。還有人在等我審稿,審到一半。還有人在等我逛街,上次買的鞋子還沒穿。嬸嬸明天要燉湯,我不回去她會把湯倒掉——她每次都這樣,說浪費了火。叔叔嘴上不說,但我不在他會失眠,半夜去陽台抽煙,他已經戒了六年,我不想讓他再加一根。路鳴澤——不是你,是我弟弟

他,明天有體育課,上周剛在廁所裡為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打了一場架,如果我忽然倒下去醒不來了,他下次去廁所就不是打架了。”

她停了一下,發現自己嘴唇在抖,“還有我爸和我媽。他們躲了十七年不敢見我,昨天打了一通電話說了幾十句‘注意安全’。我想讓他們再打一次。我想讓他們回來親眼看看——親自確認我沒有變成偽神的容器,我還是路明緋。是那個放學回家會幫嬸嬸擇豆角的路明緋。”

說完這些話,她發現眼淚掉在手背上。在夢裡也會哭。這不是冰原,不是萬神殿,是六歲那年最安全的角落。所以她可以哭。

小男孩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了狡黠,沒有了算計,沒有了委屈。隻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羨慕。

“這就是你選擇的身份。”他說。

“是。”

“不是王。不是繼承者。不是容器。”

“是。”

“是路明緋。是那個被寫進社刊征稿啟事裡的名字。是那個蘇曉檣敢翹課也要帶去買鞋的人。是那個路鳴澤願意為她挨拳頭的人。是那對躲了十七年的夫妻終於肯打電話回來的人。”

“對。”

小男孩笑了。這一次,那個笑容終於和他年齡對上了。不是燦爛得過分的,不是狡黠得超齡的,是真正的、屬於一個十歲孩子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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