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魔鬼的初現
困意像一雙手,從背後輕輕捂住了她的眼睛。
路明緋甚至來不及關掉台燈。審稿筆記本攤開在桌上,陳雯雯新送來的第十一期稿件才看到一半,是一篇初二男生寫的《我的姐姐》,開頭第一句是“我姐姐說我唱歌很難聽,但她每次都會聽完”。
她握著紅筆,在“聽完”兩個字下麵畫了一道波浪線,準備在旁邊寫“這個細節很好”。筆尖剛碰到紙麵,手指忽然沒了力氣——不是累,是意識在一瞬間被什麼抽走了,快得像有人從她腦子裡拔掉了一根線。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隔壁大排檔的劃拳聲、路鳴澤鍵盤的劈啪聲、嬸嬸電視裡的苦情戲——所有的聲音同時被按下了靜音鍵。
她睜開眼。
不是自己的房間。但也不像前兩次那樣陌生——不是冰原,不是萬神殿。而是一個普通得讓她心裡發毛的地方:
一條老舊的走廊,牆裙刷著九十年代常見的綠色油漆,上半截牆壁粉白,上麵印著無數手印——小孩子的手印,大人的手掌印,深深淺淺地疊在一起。
頭頂的聲控燈忽明忽暗,閃了幾下才完全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麵上。
她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小時候叔叔帶她來交學費,她蹲在走廊裡等。那年她六歲,還叫路明非。膝蓋上磕破了一塊皮,是前一天在樓下騎小三輪車摔的。
嬸嬸給她貼了一塊印著皮卡丘的創可貼,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撕,撕到一半被消毒水味熏得想吐。
每次交學費都要排很久的隊,叔叔就讓她坐在辦公室門口的水泥台階上等——就是這條走廊,就是這麵牆,就是這種綠油漆。
她記得牆上有個被鉛筆戳出來的小洞,就在她當年坐著的位置正上方——轉頭看,小洞還在,鉛筆芯斷在裡麵,露出一小截黑。
“那些大人的夢都太無聊了。”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冰原,萬神殿,龍文——他們以為當王就得天天演史詩。其實最讓一個人卸下防備的,是她第一次覺得安全的角落。”
路明緋轉身。
走廊另一頭站著一個穿黑色小西裝的小男孩。大概十來歲的樣子,領結是暗金色的,在黑夜裡微微發光,像一顆正在冷卻的星星。
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皮鞋亮得反光,整個人精致得不像真人,倒像是一幅被框在水晶相框裡的老照片突然活了過來。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看她。
那張臉她好像在哪見過——不對,是見過很多次。在鏡子裡。在她小時候的照片裡。在叔叔家那本泛黃的相冊第一頁,那個穿奧特曼T恤對著鏡頭笑的門牙漏風的小男孩。那是她自己。
“姐姐。”他說。
路明緋沒有跑。前兩次的夢已經教會了她一件事——在這裡,恐懼是最沒用的反應。冰原上的孤獨人影沒有傷害她,萬神殿裡那些模糊的輪廓也沒有傷害她。他們都是她血脈裡的記憶,是她的一部分。而站在她麵前的這個男孩,叫她“姐姐”。
“你是誰?”她問。其實她已經猜到了。“你是我弟弟——不是路鳴澤,是夢裡這個。”
小男孩笑了。那笑容和他的一身正裝完全不搭——太燦爛了,燦爛到讓人想哭。像一個攢了很久零花錢才買到心愛玩具的孩子,在拆包裝紙的那一刻才會露出的笑。
但在這空無一人的老舊走廊裡,在聲控燈忽明忽暗的慘白燈光下,那種燦爛反而襯托出一種說不清的孤獨。他笑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但眼底深處沒有光,像一顆被雲層完全吞沒的星星。
“你終於來了。”他說,“前兩次我都站在邊上——第一次在冰原,你跪在地上喘氣的時候我就在王座後麵,你沒看見。
第二次在萬神殿,我在最偏那把青銅椅子後麵,你也沒看見。這次我不想等了。那些大人排著隊在你夢裡露麵,憑什麼輪到我就得躲在椅子後麵?
你給他們審稿的時候那麼耐心,給他們挑內衣的時候那麼聽話,給他們打電話的時候還叫了爸和媽。
我呢?”他歪著頭,語氣像是在撒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的委屈,“我等了你一萬年。一萬年,你數沒數過那是多少個晚上?”
路明緋看著他。心臟被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攥住了。一萬年。萬神殿裡那模糊的輪廓等了她一萬年,冰原上那個孤獨的背影等了她一萬年。但那些都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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