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陽台上的星
路明緋睡不著。
這已經是連續第四天了。從小魔鬼來過之後,她每晚躺在床上都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不是幻覺——是真的能聽見,那種沉悶的、有節奏的嘩嘩聲,像有一條地下暗河在她的血管裡不分晝夜地奔流。
她甚至能分辨出血液流經不同部位的細微差別:手腕處是細流,耳後是湍急的淺灘,而在心臟正下方的腹主動脈裡,那股暗紅色的洪流每次撞擊血管壁都會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有人在極深的地底敲一麵巨鼓。
她翻了個身。路鳴澤早就睡了,他今天體育課跑了一千五百米,回來倒頭就倒,連遊戲都沒打。
叔叔嬸嬸房間的燈也滅了,電視機的待機紅燈在黑暗中亮成一個小點。整個三十八平米的出租屋安靜得像沉在海底。
她起身,赤腳踩過冰涼的瓷磚,推開陽台的門。
四月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蠢蠢欲動的暖意和樓下早點攤升起的淡淡煤煙。
她趴在鏽跡斑斑的鐵欄杆上,仰頭看天。
城市的光汙染把大部分星星都吞沒了,隻剩下幾顆最亮的還在雲層縫隙裡掙紮。
有一顆特別亮,掛在東邊的天際線上,不閃不耀,安靜得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
她很早就知道這顆星。早到還沒有“路明非”這個舊名字之前,早到記憶隻剩下一些斷片……
喬薇尼抱著她坐在窗邊,指著北方的天空說,明非,你看,那裡有一顆星星,隻有你能看到。
現在那顆星星還在。但看星星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月光下,指尖的輪廓比上個月更纖細了些,指甲蓋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淡粉色光澤,像貝殼內壁那種隱隱流動的珠光。
骨骼在皮膚下持續進行著某種緩慢而不可逆的重組,她能感覺到——不是疼,是一種更深的酥麻,像春雨過後泥土深處的種子在膨脹。
這具身體正在背著她變成另一個人。或者說,正在變回它本來的樣子。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那個名字——“老媽”。
這號碼存進去七年了,她沒撥過。今天打了,是空號,隻有空洞的電子音一遍遍地重複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把手機翻過來,看著屏幕背麵的劃痕。那不是她的劃痕,是喬薇尼的。
喬薇尼抱著嬰兒的她坐在窗邊看星星時,指甲在手機殼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那個嬰兒是路明非,一個被用名字否定了身份的孩子——“非”就是,不是龍,不是王,不是屬於那邊的東西。
他活在嬸嬸的糖醋排骨裡,活在叔叔的安全帽上,活在路鳴澤替他打架的血跡裡。
他以為自己會在那間三十八平米的出租屋裡安然度過十七歲,慢慢變老,最後變成像叔叔那樣沉默而可靠的中年人。
但他的身體背叛了他。或者說是身體終於忠實於它真正的血脈。
她抬起頭,把手伸向夜空。那顆隻有她能看到的星星忽然變得更亮了,比北極星還亮,像有人在上麵劃了一根火柴。
周圍幾顆被雲層遮住的星星也陸續亮起來,一顆,兩顆,三顆。星星們相互連接,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十二個光點排成圓形,環繞著一個更亮的中心。
是她夢裡那個萬神殿的俯瞰圖。四把王座環繞著中央那把空著的主座。她的王座。
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夜風涼,是因為她意識到這顆星跟了她十七年。
喬薇尼說
“隻有你能看到”的時候不是在哄她……是真的隻有她能看到。
她的龍王血統在極幼年時就已經展現出微弱的特征,隻是那些特征一直被“路明非”這個名字壓製著,被嬸嬸的排骨湯、叔叔的安全帽、路鳴澤的拳頭、陳雯雯的便簽、蘇曉檣的潤唇膏一層一層地包裹著,藏得連她自己都看不見。
現在藏不住了。
她的身體在覺醒,她的身份在覺醒,她的王座在等她。
可是那個王座還空著。
小魔鬼還坐在台下等她決定。
喬薇尼和路麟城還在不知名的遠方躲著不敢回來。
昂熱——那個她從未見過但已經被父母雙重警告過的老校長——大概已經在某個地方盯著她了。
那她自己呢?她想不想去卡塞爾?想不想成為王?
她把手從夜空中收回來,重新抓緊欄杆。
鐵鏽在掌心硌出粗糲的觸感,讓她想起叔叔手上被測繪儀器磨出的老繭。
叔叔說,我們路家的人,沒那麼容易倒。他不是路家血脈,但他說“我們”。
樓下大排檔在收攤,推車軲轆碾過水泥地麵,嘎吱嘎吱的,和十四年前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
隔壁陽台晾著的床單被夜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帆。
陽台角落那個破花盆裡,嬸嬸種的小蔥還在往上長,有幾根被風吹歪了,斜斜地靠在盆沿上。
這些不是王的疆域,是人的疆域。冰箱還在嗡嗡響。
客廳的掛鐘還在走。三十八平米(客廳),住著四個人,各有各的煩惱,各有各的軟肋,但他們的呼吸在黑暗的客廳上空彙在一起,像四條看不見的暗河,最終流進了同一片海。
路明緋把目光從星星上收回來。
那顆隻有她能看到的星星還亮著,亮度沒有絲毫減弱。
但她不再盯著它看了。
她需要做一個選擇——不是現在,不是今晚。
但快來了。
她知道古德裡安的那封燙金通知書已經在路上,那個活了一百多年的校長已經在某個橡木辦公室裡喝著大吉嶺紅茶等她。
而她最想做個普通高中女生,把審稿筆記本再寫滿一頁,把那雙方跟單鞋穿到合適,喝掉蘇曉檣買的第二杯半價奶茶,然後在六月走進考場,考完了回家,幫嬸嬸擇豆角。
她想讓路鳴澤下次打架能贏——不是用同歸於儘的打法,是堂堂正正地贏。
想讓叔叔不要再為她去學校辦公室,想讓嬸嬸半夜不要起來偷偷洗她換下的內衣。
想讓那封被汗浸濕的牛皮紙信封裡除了警告還能有“媽媽很愛你”——不劃掉,不顫抖,一筆一畫寫完。
想聽路麟城再叫她一聲“明緋”,不是電話裡那種壓著聲帶不敢大聲叫的,是麵對麵,清清楚楚。
但如果非選不可呢?如果不去卡塞爾就會有更壞的事發生?
如果那個活了一百多年的老人真的是唯一能幫她對抗日後更大的黑暗的人?
小魔鬼還會再來,帶著同樣的價格——四分之一生命,換全世界的力量。
“你會來的。等你活夠了。等所有你愛的人都不用你再撐了。你再來找我。”
她不想當怪物。但她也不想讓任何人替她擋住那些拳頭。
路明緋趴在欄杆上,慢慢把臉埋進胳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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