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叔叔的宣言
路穀城到學校的時候,天上開始飄雨絲。
四月的雨不大,細得像篩子篩過的麵粉,黏在臉上癢癢的。他沒打傘,夾克拉鏈拉到脖子根,手裡拎著安全帽。安全帽是黃色的,上麵印著“城建公司”四個字,被日頭曬得褪了色,帽簷內側有一圈黑色的汗漬。他剛從工地上下來,來不及換衣服,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門衛老周看見他,從崗亭裡探出頭。老周認得這張臉——上個月這個人來過,在教務處坐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睛通紅,但背挺得筆直。今天他又來了。不一樣的是,上次他身邊還有人,這次他隻帶了一個安全帽。
“師傅,我找教務處徐副主任。”路穀城說。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來找孩子拿忘帶的作業本。
老周給他指了路。路穀城說謝謝,走進校門。正是上課時間,操場上有兩個班在上體育課,跑圈的學生踩著濕漉漉的跑道,運動鞋底濺起細碎的水花。教學樓裡傳出朗朗書聲,是那首《孔雀東南飛》,和上次一樣的句子。
他上次來,是十五天前。
那一次他是和老婆一起來的。老婆在教務處拍了桌子,把那張校服通知單拍在徐副主任麵前,說“你們讓我們買的校服,買了又說她是問題”。他那次沒怎麼說上話。後來學校讓步了。路明緋沒有休學,每天照常上課,照常去文學社審稿,照常被蘇曉檣拉著逛街。一切似乎都恢複了平靜。
但路穀城知道不是。
昨天晚飯的時候,路明緋忽然說了一句“爸,要不算了”。她叫他爸的次數很少,平時都叫叔。隻有在她覺得這句話會讓他難過的時候,才會小心翼翼地換一個稱呼,好像用“爸”就能讓那句話的殺傷力輕一點。她說,高三下學期複習也差不多了,大不了去普通大學,或者去學個技術。嬸嬸在炒菜,鏟子刮鍋底的聲音忽然停了。路鳴澤嚼了一半的排骨卡在嘴裡,眼睛瞪得滾圓。
路穀城放下筷子。他看著路明緋——這孩子低著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她瘦了。不是身體上的瘦,是眼睛裡的光被什麼東西磨掉了一層。他問,有同學欺負你?路明緋搖頭。又問,老師為難你了?她還是搖頭。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那些人的眼神。我換校服第一天就習慣了。可是我不能讓你們每天都活在那個辦公室裡頭。”
那天晚上路穀城在陽台上站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去醫院,想起那個叫陳伯安的老專家把化驗單翻來覆去看了十遍之後的表情。想起那個老專家說,這一對染色體不是病變,是蘇醒。想起他在衛生間裝鎖的那個周六早晨,想起老婆在深夜哭著說這孩子命怎麼這麼苦。想起十四年前大嫂把孩子塞進他懷裡,說穀城幫我養幾年,幾年就好。
他抽了兩根煙。他本來已經戒煙六年了。第一根是上次去醫院的時候破的戒,第二根是今晚。他把煙屁股摁滅在陽台欄杆上,用指腹碾了兩下,然後轉身進屋,對著正在洗碗的路明緋說——
“明天我再去一趟學校。”
現在他站在教學樓的門廳裡,把安全帽夾在腋下,看著牆上貼的校務公開欄。玻璃框裡有上周的衛生評比表,有優秀教師名單,有本周工作安排。最下麵貼著一張打印出來的告示,關於規範學生日常著裝的通知,落款是總務處。他在那張告示前麵站了很久。
二樓的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徐副主任從樓梯上走下來,身後跟著兩個不認識的老師,三個人正在說什麼,徐副主任手裡拿著一遝文件。他看見路穀城,腳步頓了一下。
“路先生,又有事?”
“有。”路穀城轉過身,“關於我侄女的事。”
徐副主任把那遝文件交給身後的老師。他說路明緋同學的事我們上次已經談過了,學校沒有強製要求她休學,目前一切正常。他說話的時候鏡片後麵的眼睛帶著某種戒備,大概還記得上次那個拍桌子的女人和這個沉默的男人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不是休學的事。”路穀城把安全帽放在窗台上,“是她被人欺負的事。”
徐副主任愣了一下。
“有人欺負她嗎?她沒跟學校反映過。”
“她不會說。”路穀城靠在牆上,“這孩子從小就不會告狀。小時候在學校被人推了,回家說是自己摔的。初中被趙孟華那群小子笑話了三年,回家說是跟同學鬨著玩。要不是鳴澤告訴我她在操場被人學聲音,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這次也一樣。她回家什麼也不說。但我看見她書包上的腳印了。”
教務處門口忽然安靜了。
“書包。”路穀城重複了一遍,聲音還是一樣的平,“昨天放學回來,書包背麵有個鞋印子。不是泥,是黑色的,像是跑道上那種橡膠顆粒壓出來的。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體育課不小心放地上被人踩了。體育課她跑八百米第一,全班沒人能追得上她。誰踩她書包?踩了為什麼不道歉?她不說。但我猜得到。”
他看著徐副主任的眼睛。那雙做測繪的眼睛,讀了二十年地形圖,看得出來每一條等高線之間的變化,看得出來哪裡是滑坡的隱患,哪裡是地基的裂縫。
“廁所裡罵她的,黑板上寫她舊名字的,放學路上故意撞她一下的,她都不會說。”路穀城的聲音沒有提高,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過的瀝青,很穩,很密,“她隻會回來,把鞋印子擦掉,然後跟我們說‘要不休學算了’。她怕我們來學校跟你們吵。她覺得給我們添麻煩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疊得四四方方,有點皺,紙邊被手汗浸得發軟。他展開,是路明緋的成績單。
“考試。語文一百一十八。英語一百零二。數學差了點,九十一。理綜也不錯。她成績一直中等,不拔尖不墊底。但她從不遲到,不早退,不抄作業,不給老師惹麻煩。”他把成績單放在徐副主任桌上,“我搞測繪的,看得懂數據。這些數字說明她每天都在認真學習。你們說她影響教學秩序——一個每天坐在教室裡認真聽課的學生,到底影響了誰?”
沒有人回答。
“你們——”路穀城看著徐副主任,看著後麵那兩個老師,眼睛紅了,但沒有淚,是熬紅的,把眼淚燒乾的紅,“你們說她引起騷動。又不是她圍著別人看,憑什麼要她躲?你們說為了她好讓她休學。讓她躲回家,躲一輩子,就是好?你們是教育工作者。不教那些盯著她看的人什麼叫尊重,讓被看的人回家去躲——這叫教育?”
他停了下來。胸口起伏了幾下。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像是憋了很久,憋到了今天,再不說就要炸了。
“我家孩子,比你們都強。比欺負她的強,比看不起她的強,比建議她休學的強。”
他說完,把安全帽從窗台上拿起來,夾回腋下。
“她叫路明緋。以後都會叫這個名字。今年六月她會在你們這裡高考,成績不管好壞,她都參與了,她是我們家的驕傲。誰也攆不走她。誰也不能讓她覺得自己不配待在這裡。”他朝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住,轉身,“如果有人再在她書包上留鞋印——我下次來,就不是來談話了。”
門廳裡隻剩下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音。
徐副主任站在辦公桌後麵,半天沒有說話。他身後那兩個老師互相看了一眼,知趣地退進裡間。路穀城沒有等他們回答。他拎著安全帽,走出教務處,走下二樓樓梯,走進四月細密的雨絲裡。操場上體育課還在繼續。跑步的學生從他身邊經過,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穿著工裝、拎著黃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他們不知道他是誰。他們不知道這個滿臉疲憊、褲腿上沾著泥點子的男人,剛剛在教務處說了他這輩子最長的一段話。
路穀城走出校門的時候,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四月的太陽從縫裡漏下來一點光,照在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上。槐樹剛抽了新芽,嫩綠的,被雨水洗過,亮晶晶的。他站在樹下眯著眼看了會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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