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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喬薇尼的第一封信

那封信是在星期四下午到的。

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地址,信封是那種最普通的牛皮紙,泛黃的紙麵上有幾道被汗水浸過後又晾乾的褶皺。路明緋從陳雯雯手裡接過它的時候,文學社活動室窗外的梧桐葉正在往下落,四月的風把葉子吹得在窗台上打了兩個旋。

陳雯雯說是在校門口的傳達室看到的,夾在一堆學校公函和廣告傳單中間,沒有貼郵票,信封上隻寫了“仕蘭中學 路明緋收”幾個字。字跡潦草得像是一個人蹲著用膝蓋墊著紙寫的,筆尖壓得很重,有幾處洇了墨——不是鋼筆洇的,是水漬,圓珠筆的油墨遇到液體之後那種特有的暈染。

“是不是你家裡親戚?”陳雯雯問。

路明緋沒有立刻回答。她認識這字跡。上次見到是在很久以前,久到她也說不清是幾歲。那是寄給叔叔的一張明信片,正麵是某個很遠地方的風景,背麵隻有一句話——“一切安好,勿念。”那時候她還不認識字,拿著明信片問嬸嬸是誰寄的,嬸嬸看了一眼,把明信片收進抽屜最裡麵,說,你媽。

現在她的筆跡又出現在這個小小的信封上。路明緋用拇指摩挲著信封表麵的褶皺,那些被汗浸過又晾乾的痕跡讓紙麵變得凹凸不平,像微縮的地貌。她的手指能讀出那些紋理——手汗,指印,也許還有幾滴不小心落在紙麵上的水。一個人要在什麼樣的狀態下寫一封信,才會在紙上留下這麼多體液?

她撕開封口。裡麵隻有一張對折的信紙,格子紙,從某種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有毛刺。展開。

“不要去卡塞爾。”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就這麼一句話,六個字,占了兩行。最後一個字收尾的時候筆鋒歪了,像是在寫的過程中手腕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又像是寫到一半手開始發抖。路明緋用指腹摸那個歪掉的筆畫,能感覺到圓珠筆油墨在紙上壓出的凹痕——寫字的人用力太大了,大到快把紙戳穿。

陳雯雯沒有偷看。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低頭處理稿件,鋼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但她用餘光看著路明緋。路明緋把信紙翻過來。背麵有字。不是一句完整的話,是斷斷續續的,東一塊西一塊,像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別相信任何人。”

“對不起。”

“媽媽。”

“媽媽”兩個字被劃掉了。用橫線劃的,劃得很用力,但紙沒有破。寫字的人想讓它消失,又下不去死手。就是這個被劃掉的詞讓路明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不是怕那個警告。她是怕那個被劃掉的“媽媽”——那個女人寫到這個詞的時候在想什麼?是想到了自己從來沒有被叫過這兩個字,配不上這兩個字,還是想到了自己做過的事讓她再也配不上這個稱呼?

算一算,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來自親生母親的信。不是生日祝福,不是新年賀卡,是一個警告。

陳雯雯終於抬起頭。“沒事吧?”

路明緋把信紙折回去,動作很快,但折到一半又放慢了。因為她看見紙的背麵最下方還有一行字。這一行字更小,更擠,像是寫完了前麵那些之後又想起什麼,趕緊補上的。字跡比正文更潦草,有些筆畫已經看不出是字還是顫抖。

“如果你已經去了——不要相信昂熱。”

路明緋盯著這個名字。昂熱。她從未聽過這兩個字。她把它收進腦子裡最深的地方,和冰原上那個孤獨的背影、萬神殿裡空著的那把王座放在一起。這些碎片正在慢慢地聚攏,但她還看不清它們的形狀。

她站起來。“我去打個電話。”

走出文學社活動室,四樓走廊空無一人。爬山虎的藤蔓從破掉的紗窗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鋪了巴掌大的一塊綠。她從校服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叔叔的號碼。響了三聲,掛斷了。叔叔可能在工地上,不方便接。她又撥嬸嬸的,沒人接,大概是在菜市場,手機放在包裡聽不見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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