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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退學的風波

嬸嬸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裡擇豆角。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豆角掰成兩截扔進盆裡,水龍頭還沒關,嘩嘩的水聲把對方的話音衝得斷斷續續,但她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全聽清了。對方自稱是教務處副主任,姓徐,語氣很客氣,聲音裡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溫和,像跟您商量一件事但結果已經定好了。他說路明緋同學的情況學校很重視,說學校從關愛學生的角度出發建議她暫時休學一段時間在家調養身體,說等身體恢複了隨時可以回來,說請您下午來一趟學校。

嬸嬸把最後一根豆角掰完,把水池邊的碎屑撥進垃圾桶,關上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乾了手。然後她說:“行。”

掛了電話,她給路穀城撥過去。三句話講完,路穀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請假,兩點到。”他說。

仕蘭中學教務處。徐副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發際線後退得厲害,戴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擠成一團。他給嬸嬸和路穀城麵前各自擺了一杯白開水,紙杯上印著學校的校徽——一棵簡化成線條的老槐樹。嬸嬸沒拿那杯水。她坐在徐副主任對麵的椅子上,從進門開始就直視著對方,坐姿不算端正,但很穩。

“不是開除。”徐副主任的笑容還在,“休學。完全是出於對路明緋同學的關心。她最近的情況確實有些特殊,我們看了醫院的報告——雖然具體數據我們看不懂——但醫生的建議是‘建議觀察’。學校認為,與其讓她每天在校園裡承受不必要的壓力和關注,不如讓她在家裡安心休養一段時間。等她的身體狀況穩定了,我們隨時歡迎她回來。”

嬸嬸開口。“她哪裡不正常?”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壓過了才放出來的,很緊,很硬,像用扳手擰到最後一圈的螺絲。“成績——期中考試她語文考了一百一十八,比上學期還高了十分。上課——沒有一節課遲到,沒有一門作業缺交。跟同學——她沒跟任何人吵過架,沒惹過任何麻煩。唯一的是她換了一套校服,這套校服還是學校通知我們買的。”

她停了一下。從包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通知單,上麵蓋著總務處的紅章,內容是建議家長為孩子更換符合形象的校服。她把那張紙展平,推到徐副主任麵前。“你們讓我們買的。買完了,穿上了,現在說她是‘特殊情況’需要休學?那她哪裡不正常?是校服不正常,還是你們不正常?”

徐副主任的笑容變淡了。他摘下眼鏡用鏡布擦了擦鏡片。這個動作延長了沉默,但沒延長出答案。“我們考慮的不是她個人的問題。是整體教學秩序。您也知道,路明緋同學最近在校園裡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關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其他學生的正常學習。這不是她的錯,但這是我們需要麵對的事實。”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依然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惋惜,好像他才是這件事裡最無奈的人。

“沒有這種說法。”路穀城第一次開口。他的聲音不響,沒有拍桌子沒有罵人沒有站起來,隻是很平淡地說了一句話,但他的背挺得很直,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這句話說完之後,教務處安靜了大概有四五秒。空氣裡隻有牆角那台老式空調的嗡嗡聲和走廊裡傳來的學生朗讀聲,在讀《孔雀東南飛》——“妾有繡腰襦,葳蕤自生光”。嬸嬸轉過頭看了叔叔一眼,眼圈有點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徐副主任重新戴上眼鏡,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大概想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但路穀城沒有給他機會。

“十四年前,”路穀城說,“我大哥把這孩子放在我家門口。沒留什麼話,就一張紙條。我當時在城建公司做臨時工,一個月工資九百塊。我老婆沒工作,在家帶孩子。我們沒把她送走。現在她長大了,身體出了點狀況,我們自己還沒說養不了,你們憑什麼替我們說?”

嬸嬸接上去。“你們說她影響教學秩序——她在教室裡安安靜靜坐著,是別的孩子看她,不是她看別人。你們不去管那些圍著她拍照的人,不去管那些在背後學她說話的,來讓我們休學?這叫哪門子的關愛學生?”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每個字的形狀都還是完整的。

徐副主任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桌上那張通知單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他說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都不會被誤解。“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堅持不退,學校不會強製執行。但你們要考慮好。高三了,她壓力會很大。周圍的目光,同學的議論——我們沒法替她擋住所有。”

“不用你們擋。”嬸嬸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們自己擋。擋了十四年了,不差這一年。”她拿起桌上那杯一直沒碰過的紙杯,走到門口的垃圾桶旁邊,放進去,轉身鞠了一躬。“打擾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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