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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黑王之夢(二)·四大王座

困意來的時候,路明緋正在翻陳雯雯給她的第三期審稿。台燈的光圈縮在書桌一角,嬸嬸和叔叔已經睡了,隔壁路鳴澤的鍵盤聲也在半小時前停了。稿子的內容是一個女生寫的詩,題目叫《鏡子》,第一句是“我在鏡子裡養了一隻鳥,它每天早晨對著我梳羽毛”。

她很喜歡這句。但她沒有讀完。

困意不是慢慢湧上來的。是像有人從背後用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一瞬間,所有的光都被抽走。她的意識滑入黑暗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平滑,像一塊冰從傾斜的甲板滑進海裡,幾乎沒有濺起水花。沒有下墜感,沒有失重,也再也沒有第一次那種被強行拖拽的恐懼。她的血已經認得這條路了。這是黑王之夢,不用通報,不用門票,它是她與生俱來的領土。

她睜開眼。

這一次不在冰原。

她站在一座萬神殿裡。穹頂高得像是另一片天空,由無數根黑石巨柱支撐,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滿了她不認識卻完全能看懂的龍文。柱身粗得十個人拉手也圍不住,表麵不是光滑的,是密密麻麻的鱗片狀紋路——不是雕上去的,是原本就長在石頭裡的。殿內的空氣不是冰原那種刀割般的冷,而是另一種更深的涼——莊嚴的涼,讓人本能地放輕腳步、壓低呼吸,像在某個沉睡的帝王寢宮裡。

十二把王座沿著圓形的殿壁排列。每一把都從地麵直接生長出來,和底座連為一體。材質各不相同。最近的一把是青銅的,椅背上覆滿綠鏽。再往右是把黑鐵的,鐵鏽呈暗紅色,像凝結的血。然後是白銀的、黃金的、水晶的——不是人工打磨的那種水晶,是還在生長的活晶體,從王座深處向外延展,像某種緩慢呼吸的生物。還有一把像是用無數刀刃拚接而成,刀刃的鋒口都朝外,微弱的光流過刃麵時發出極細的嗡鳴聲。最後一把立在最深處,看不清材質,因為被一團永恒流轉的暗金色光暈籠罩著,隻能隱約看見輪廓。

四把王座上坐著四個人。不是真人。是記憶。路明緋知道——就像第一次夢裡那道冰原上的孤獨背影一樣,他們是留在這座萬神殿裡的印記。某種強大的生命存在過,就會在時間上留下痕跡,像掌印按進未乾的陶土,燒成之後永遠留在釉麵下。他們曾經是活生生的龍王——尼德霍格創造的最初的四個後代,初代種,權與力的化身。路明緋身體裡流淌的血記得他們每一個的名字,隻是她的腦子還沒學會翻譯。

她看不清他們的臉。不是光線的問題,是時間磨損了這些記憶。每張臉都模糊成一團光影,隻有大致的輪廓還能辨認——高昂的頭顱,挺直的脊背,或搭在扶手上的手臂。但他們的姿態各不相同。有的端坐,脊背筆直,雙手平放膝上,像在等待一個遲到的裁決。有的支著額頭歪在扶手裡,從輪廓看像是在發呆。有的半靠在王座一側,腿翹起來搭在另一邊扶手上,姿態慵懶得像是在自家客廳看電視。還有一個低著頭,下巴垂到胸口,似乎已經睡了很久。他們不是雕像,不是神龕裡的偶像,不是任何需要被供奉的姿態。他們是一個家庭。

路明緋站在殿中央,慢慢轉著圈看。心臟被一種陌生的情緒撐得滿滿當當。不是恐懼,不是敬畏,是更柔軟的東西——像在很久沒穿的外套口袋裡摸到了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人都已不在了,但看到他們的臉時,你的嘴角還是會不由自主地上揚。她不認識他們,但他們認得她。她能感覺到四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輕很輕,像隔著一層薄薄的冰。不是審視,不是考驗,是期待。

她忽然想,如果他們還在,會怎麼叫她?他們會叫她——小妹妹嗎?

唯獨中央那把王座上沒有人。第一次夢裡見過的那個孤獨人影,不在這裡。那把最高的、被暗金色光暈籠罩的黑石王座是空的。好像所有人都留了一個位置給她,又好像誰都不配坐上去。

路明緋站在王座前。她伸出手,指尖即將碰到扶手——但停住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還沒準備好。她還不想成為那個孤獨的人影。她還有叔叔,有嬸嬸,有路鳴澤,有陳雯雯的審稿筆記本,有蘇曉檣今天塞給她的那雙方跟單鞋——她還沒穿。她想當路明緋,當一個今天下午還在和朋友逛街的高中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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