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蘇曉檣的友誼
蘇曉檣站在高三(四)班門口的時候,手裡拎著三個袋子。左手一個,右手一個,胳膊肘還夾著一個。紙袋是商場那種亮麵燙金的,logo印得老大,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剛從市中心那家最貴的百貨大樓出來。她沒往教室裡看,也沒找人通報,就那麼站著,像一隻誤入麻雀群的孔雀,渾身上下寫滿了“我找誰跟你們沒關係”。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找誰。
仕蘭中學有兩個讓老師頭疼的女學生。一個是陳雯雯,怎麼問她問題都隻回答三個字以內,急得班主任差點給她報語言康複班。另一個就是蘇曉檣。她跟陳雯雯剛好相反——話太多,聲太大,目無尊長,目中無人,目中沒有任何她覺得不如自己的人。而她覺得不如自己的人,大概占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七。
剩下的百分之三裡,有一個是路明緋。
“路明緋!”蘇曉檣直接走進教室,把三個紙袋往路明緋桌上一放。趙孟華正從後門進來,看見蘇曉檣,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上次在廁所被路鳴澤按在馬桶邊的記憶顯然還沒過期,連帶著他對路明緋方圓十米內的一切都產生了條件反射式的回避。蘇曉檣沒注意到他——準確地說,她根本不屑於注意他。
“出來,陪我逛街。”她說,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但命令裡又有一種特殊的熟稔,像認識了很久的人之間那種不用鋪墊的直來直往。
路明緋抬頭看她。她們確實認識很久了。初二那年學校辦演講比賽,路明緋被語文老師硬推上去,稿子是陳雯雯幫她寫的,她在台上腿抖得像篩糠。蘇曉檣也參賽了,拿了第一。
蘇曉檣把她從座位上拽起來。路明緋被她半拖半拉地帶出教室,走廊裡幾個正在聊天的女生看見蘇曉檣,自動讓開一條路。
“去哪?”路明緋被她拽著下樓。
“買東西。”蘇曉檣走得很快,路明緋被蘇曉檣拽出了校門。保安老周的稀飯碗又差點翻了。
公交車上蘇曉檣把三個袋子往路明緋懷裡一塞。“拿著。給你買的。”
路明緋低頭看袋子裡的東西。一瓶洗發水——不是超市那種家庭裝的大瓶,是小的,玻璃瓶的,標簽上全是英文。一盒身體乳——管狀的,外麵包著磨砂質感的外殼,摸上去微微發涼。還有一支潤唇膏——無色無味的那種,隻有一點點薄荷的涼意。沒有一件是她認識的牌子。但每一樣都來自蘇曉檣家那個圈子——那個路明緋隻在廣告裡見過、從沒真正踏進過的世界。
“這些……”她開口。
“別廢話。”蘇曉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你用我之前用的那些就行。你頭發太毛了,校服的領口也翹邊了。翹邊熨一下就好,但發質不好得用對東西。洗發水不要用超市貨,那個堿性太重,你現在的頭發是細軟型的,要用氨基酸的。”
她說了一串讓路明緋完全聽不懂的術語。氨基酸,表麵活性劑,矽油,保濕因子。像是在背化學課本,又像是在傳授某種不外傳的武林心法。蘇曉檣說話的時候不看她,語氣跟平時對服務員說“這個不要,換一個”一模一樣。但她說了很多。從洗發水說到護膚品,從護膚品說到衣服麵料,從麵料說到體型分類。路明緋抱著懷裡的三個紙袋,聽著一個家境優渥、性格潑辣的女孩用命令句教她怎麼當一個女生。
公交車經過一個站點,有人上來,車廂裡熱鬨了一陣。等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路明緋開口——
“你為什麼要幫我?”
蘇曉檣轉過頭,表情是那種“你是不是在問廢話”的配置,眉頭微皺,嘴角似笑非笑。但這個表情沒有維持多久。她把臉轉回窗外,沉默了幾站路。
“因為有一年演講比賽。”她說,聲音忽然變了——不再高亢,不再咄咄逼人,低沉平穩,“你誇了我。”
路明緋愣住。她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
“我說過嗎?”
“說了。在我拿了第一之後。”蘇曉檣的臉上沒有表情。她是那種不善表達柔軟情緒的人。
公交車晃了一下,蘇曉檣肩上的鉚釘包滑下來,她重新甩回肩膀。動作乾脆利落。
路明緋把頭低下去。懷裡的三個紙袋被她抱得更緊了。紙袋邊緣壓出一個淺淺的褶皺,她把那個褶皺撫平,又壓出來,又撫平。喉嚨裡有些東西堵著,不是哭,是“原來我也可以被人鄭重記過這麼多年”。她習慣了不被注意,習慣了自己的存在是一顆扔進湖裡也不起漣漪的小石子。
公交車到站。蘇曉檣站起來,高跟鞋踩在車廂地板上,依然很穩。她拉著路明緋下車,走進商場。
那天下午她們逛了三個小時。蘇曉檣把路明緋帶進內衣店的時候,路明緋的臉紅到了耳根。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店員走過來問“需要幫忙嗎”,路明緋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蘇曉檣麵無表情地站在貨架前,手指掃過一排排蕾絲、純棉、無痕款,一邊挑一邊說——
“不要選鋼圈的。你現在還在發育——別瞪我,是還在發育——發育期選軟鋼圈或無鋼圈。不要穿太緊的,你以為緊就是聚攏,其實是壓迫。材質要棉的,不要化纖。化纖透氣差你知道吧?顏色選淺色,深色有染料殘留的風險,不是越貴就越安全。”
她說話的語氣還是命令句。但每一個命令句裡都藏著一句“別踩我踩過的坑”,藏著一個在青春期獨自摸索的女孩撞了無數次牆之後總結出來的路標。這些路標她本可以不告訴任何人——她們這個圈子的女孩子,比的不就是誰懂的多、誰的資源更稀缺嗎?但她把這些路標全都畫給了路明緋。一份一份,清清楚楚,生怕她走歪一步。
從內衣店出來,又進了護膚品店。蘇曉檣在貨架前站了五分鐘,挑出一支洗麵奶、一支防曬霜。
“你膚質混合偏乾。T區油,兩頰乾。不要用控油太強的,會把臉上的水分全洗走。也不要以為不化妝就不用防曬霜——紫外線是最大的皮膚殺手,你以後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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