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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孩子命怎麼這麼苦

路明非是被渴醒的。

嗓子乾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吞咽的時候能嘗到一股鐵鏽味。她在黑暗中摸索著爬起來,腳踩在拖鞋上,鞋底涼冰冰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踢到了床腳。窗外連大排檔的劃拳聲都停了,路鳴澤沒有在敲鍵盤——他今晚睡得格外早,連遊戲都沒打。

她輕輕推開房門,赤腳踩在客廳的瓷磚上,想去廚房倒杯水。

然後她聽見了哭聲。

聲音從主臥的門縫裡漏出來。很輕,很悶,是把臉埋進枕頭裡哭的那種聲音。但嬸嬸不知道,這個家裡的隔音差到她能聽見隔壁鄰居的鬨鐘聲。那扇三合板門上還貼著路鳴澤小時候的奧特曼貼紙,邊角早已翹起,在暗光裡像一片將落未落的枯葉。

路明非站在門外,手裡攥著空水杯。

她不該偷聽的。

但她沒走。

“老路。”

嬸嬸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在水裡泡過,又濕又重。路明緋從沒聽過嬸嬸用這種聲音說話。她平時說話是火急火燎的,像一鍋沸水,永遠在沸騰,永遠在催促。但此刻這把嗓子是啞的,不是感冒那種啞,是哭久了之後聲帶被鹽水醃透了的啞。

“老路你說話啊,你倒是說話啊。”

叔叔的聲音很低,低到路明非幾乎聽不清。但她聽見了關鍵詞——“沒事”“會好的”“你別瞎想”。這些詞語像三塊浮木,被他一個一個扔進嬸嬸的哭聲裡,試圖搭成一座能讓她爬上岸的浮橋。可浮木太少了,水太深了。

“沒事?你說的沒事?”嬸嬸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然後像是意識到隔壁還有孩子,又硬生生壓了回去,“那你告訴我,為什麼醫生要你把化驗單藏起來?為什麼你回家之後一句話都不說,坐陽台上抽了半包煙?你戒了六年了,六年!你今天抽了多少根你說!”

路明非靠在牆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牆麵是她小時候用蠟筆畫過的,嬸嬸刷了三遍塗料才蓋住。她能摸到塗料下麵那層蠟筆的微微凸起——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站著一個比太陽還高的小人,那是她畫的自己。

“我不是怕。”嬸嬸的聲音碎成了渣子,“她小時候發高燒四十度,我沒怕過。她被同學欺負了回來不敢說,我沒怕過。你去外地乾活那年家裡一分錢都沒有了,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過年,我沒怕過。可是老路,今天醫生跟我說‘查不出來’的時候,說他以後一個陽光小男孩會變成個女孩,我真的怕了。”

路明非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緊。玻璃杯壁被手心捂得發燙。

“不是怕花錢,也不是怕她變成女孩。”嬸嬸在哭,聲音被枕頭悶得發渾,“她就是要換心換肝,我把這房子賣了出去租房住,我不怕。可醫生說查不出來。專家,省裡的專家,拿著化驗單看了三遍,他說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你讓我怎麼不怕?”

沉默。很長的沉默。

路明非能聽見叔叔的呼吸聲。粗重的,壓抑的,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在硬撐著運轉。她想象叔叔此刻的樣子——一定是坐在床邊,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把臉埋進那雙被測繪儀器磨出厚繭的手掌裡。像每天晚飯後坐在沙發上那樣,隻是那時候他麵對的是新聞聯播,現在他麵對的是老婆碎了滿地的哭聲。

“這孩子命怎麼這麼苦。”

嬸嬸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平靜了。不是哭夠了的平靜,是哭到沒有力氣再哭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滿地狼藉的海岸。

“她爸媽把她扔在我們家門口的時候,她才那麼一點大。”嬸嬸的聲音穿過門板,穿過黑暗的客廳,穿過路明非手裡那個被捂熱的水杯,“連奶粉都沒帶夠,就留了個紙條,說幾年就回來。幾年?十四年了。十四年回來看過一次嗎?打過幾個電話?寄回來那點錢夠乾什麼的?”

路明非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裡麵有半杯水,是睡前倒的,現在涼透了。水麵紋絲不動,倒映著窗外路燈的微光。

“我不是埋怨大哥大嫂。”嬸嬸的聲音軟下來了,軟得不像她了,“我就是想不通。這孩子到底做錯了什麼?從小沒爹沒媽在身邊,在學校被人笑話,成績不好不壞,也不惹事,也不出頭,就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怎麼連身體都......”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穿著裙子走出門的時候,你知不知道我心裡什麼滋味?”嬸嬸的聲音又碎了一次,“我不是嫌她不好看。她穿什麼都好看。可是老路,她才十七歲。她以後怎麼辦?上學怎麼辦?工作怎麼辦?找對象怎麼辦?那些人的嘴,你不是不知道——他們能把一個人活活說死。”

路明非的指甲掐在水杯上。指節發白。不是因為被嬸嬸戳中了心事——這些她自己早就想過,想過無數遍,想到麻木。是因為嬸嬸想了這些。嬸嬸替她把最壞的結局通通想了一遍,然後在深夜裡一個人哭。

“她會好的。”叔叔的聲音忽然清晰地響起來。他上一次用這種語氣說話,是在學校的辦公室裡,麵對校長,麵對教務主任,麵對一圈想把他家孩子攆出校門的人。那一次他說的是——我家孩子比你們都強,誰也攆不走她。這一次他說:“她是我們路家的孩子。我們路家的人,沒那麼容易倒。”

“又不是拍電視劇,你說得好聽有什麼用?”嬸嬸反駁他,但哭聲已經小了。

“不是好聽。”叔叔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挖出來的,“大哥當初把孩子給咱們的時候,他眼睛裡有東西。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想那是什麼。是怕。不是怕別人,是怕他自己。他怕自己會害了這孩子。所以他把她送出來了,送到咱們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弟弟手裡。因為他知道,咱們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咱們隻有這個小房子,隻有這一鍋一灶,隻有最普通的日子——這就是這孩子最需要的。普通。”

嬸嬸沒有說話。

“不管醫生查不查得出來,不管她身體裡多了什麼少了什麼,在我們家,她就是我們的孩子。你給她買新衣服,我給她修門鎖。以前怎麼過,以後還怎麼過。”

很長時間的安靜。然後嬸嬸說:“你說她會不會聽見了?”

路明非猛地收回按在牆上的手。水杯裡的水晃出來幾滴,濺在腳背上。

“沒有。她睡著了。”叔叔說。

“我去看看她。”

路明非在嬸嬸起身之前,無聲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間。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閉著。她聽見主臥的門開了,聽見拖鞋在瓷磚上輕輕走過的聲音,聽見自己的房門被推開一條縫。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光帶。一個人影在門縫裡站了很久,久到路明非差點真的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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