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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廁所裡的戰鬥

放學鈴響的時候,路鳴澤是第一個衝出教室的。

不是急著回家。書包拉鏈都沒拉好,數學卷子從開口處探出半個角,晃蕩晃蕩的。他穿過走廊的時候撞翻了一個值日生的水桶,臟水潑了一地,值日生在後麵罵娘,他頭也沒回。從三樓衝到一樓,他隻用了一半的台階——剩下的直接跳下去,腳後跟在水泥地上震得發麻。

他得在趙孟華放學之前堵住他。

這件事他已經想了整整三天。自從操場打架之後,趙孟華安靜了一陣子,路鳴澤以為翻篇了——十四歲的人不懂什麼叫做“積蓄”。他以為打完一架就結束了,像遊戲裡清完一波怪,血條回滿就能領獎勵。他不知道現實裡欺負一個人不需要天天動手。隻要隔三差五換一個方式,就夠了。

今天早上路明非穿女生校服進校門的時候,路鳴澤在二樓走廊看見了。看見她攥著書包帶的樣子——指關節發白,那種白不是因為用力,是因為緊張。看見她把頭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下巴快貼到鎖骨,好像脖子忽然撐不住腦袋的重量。看見她從校門口走到教學樓那一段水泥路上,每一步都邁得比平時短,像踩在看不見的鋼絲上。

他還看見趙孟華趴在走廊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道身影。然後趙孟華回頭,對身邊幾個跟班說了一句話。隔著半個操場,路鳴澤聽不見他說了什麼。但跟班們笑了。那種笑的意思,不需要聽清也能懂。

路鳴澤當時就要衝上去。

同桌拽住了他。“要上課了。”同桌說。路鳴澤坐回座位,手裡的筆攥了整整一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手裡那支圓珠筆已經被他折成了三截。筆芯破了,墨水流了一手掌,他用袖子胡亂擦掉,藍色的墨漬滲進校服纖維裡,洗不掉了。

他不在乎。

他隻知道一件事:趙孟華今天放學不能平平安安地走出校門。

路鳴澤守在自行車棚旁邊。這是高二年級放學的必經之路。車棚年久失修,鐵皮棚頂生了鏽,雨水在鏽跡上衝出蜿蜒的溝痕。自行車橫七豎八地擠在一起,空氣中混雜著鐵鏽味和鏈條油的氣味。他靠在一根生鏽的鐵柱上,書包丟在腳邊,眼睛死死盯著教學樓到校門口的水泥路。半個多小時過去,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從他麵前經過。有人認出他是上周在沙坑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那個初二生,多看了兩眼,但沒有停下。趙孟華還沒有出來。

路鳴澤不急。他很有耐心。這種耐心不是天生的,是打遊戲練出來的——為了蹲一個稀有怪能在同一個坐標等四個小時。他有經驗,獵物總會出現的。

五點三十五分。趙孟華出來了。不是一個人。身邊跟著兩個——不是上次操場上那四個,換了兩個。一個是班裡的體育委員,壯得像頭小牛,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鼓鼓囊囊的前臂。另一個戴眼鏡,瘦高個,手裡夾著一本參考書,臉上帶著那種“我隻是湊數的”的溫和笑容。

三個人。不是五個。路鳴澤在心裡計數。但他沒有立刻衝上去。他知道這裡不行——校門口有值班老師,車棚旁邊有買東西回來的學生家長。他忍了。然後他做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舉動——他撿起書包,遠遠地跟上了趙孟華。

跟蹤的路線從校門口一直拐到後街。後街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是老小區的圍牆,牆頭插著碎玻璃。傍晚的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把牆頭的玻璃碎片照成橘紅色。巷子儘頭有一個公共廁所,牆壁貼著八十年代的白瓷磚,尿堿從磚縫裡滲出來,在瓷磚表麵結成黃褐色的痕跡。這裡是趙孟華每天放學必經的路——他家在巷子另一頭的小區,抄這條近道能省十分鐘。

路鳴澤選在這裡。

因為這裡沒有監控。沒有老師。沒有家長。

隻有他和趙孟華。

趙孟華已經走近廁所門口,正和體育委員聊著周末打球的事。那個瘦高個推了推眼鏡,說了句什麼讓趙孟華笑了。

路鳴澤從牆後衝出來。

他沒有喊。他衝過去,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撞在趙孟華背上。

趙孟華踉蹌了兩步,膝蓋撞在廁所門口的洗手台上。路鳴澤一隻手抓住他的後領,一隻手拽著他書包帶,把他整個人往廁所裡拖。

“你他媽——”趙孟華反應過來,反手一肘砸在路鳴澤肩膀上。很疼。疼得路鳴澤齜了一下嘴角。但他沒鬆手。他用的是左手,因為右手指關節上還結著上周打架留下的痂,一用力就裂開。他不用右手。右手痛。但左手已經夠用了——對趙孟華來說。

他借著趙孟華掙紮的力道順勢一推,把他整個人甩進男廁所。

廁所裡的燈是聲控的,被撞進來的聲音驚醒,日光燈管閃了三四下才完全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瓷磚牆麵上,把尿堿的汙漬照得格外清晰。水池台麵上扔著半截煙頭,泡在臟水裡,旁邊是一個被捏扁的可樂罐。一股混著漂白水和氨氣的刺鼻味道撲麵而來,熏得人眼睛發酸。

趙孟華扶著洗手台站穩,轉身看清楚是誰,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又是你?”他說,語氣裡沒有害怕,隻有一種不耐煩的厭煩,像看見一隻踩不死的小強。他擰開水龍頭衝了一把手上蹭的灰,甩了甩水珠。“上次打得不夠?”

路鳴澤沒有回答。他堵在廁所門口,把書包丟在地上。數學卷子從沒拉好的拉鏈裡滑出來,飄落在一灘水上,墨水洇開了,變成模糊的一團。他不在乎。他反手把門關上。聲控燈又閃了一下,然後熄滅。廁所陷入昏暗。

但趙孟華的笑聲還在。體育委員推開門走進來,身後跟著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三個人的腳步在瓷磚上踩出濕漉漉的回音。昏暗裡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能聽見體育委員掰手指關節的哢哢聲。戴眼鏡的瘦高個把參考書放在洗手台上,歎了口氣,像是不太想來但還是來了。三個打一個,誰也不想錯過。

路鳴澤攥緊了左拳。右手的舊痂裂開了,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流進掌心裡。他用左手從門後摸到了一根拖把。木柄的,拖把頭已經禿了一半,布條上沾著說不清顏色的汙漬。他握著拖把柄在手裡顛了顛,木柄粗糙的表麵硌著掌心的繭子。(拖把帶有魔法攻擊和物理攻擊,廁所裡的可能還帶精神攻擊。)

聲控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三個人已經圍成半圓。趙孟華站在最前麵,體育委員在左邊,瘦高個在右邊。牆上的瓷磚映出他們的影子,三個人影重疊在一起,像一頭六條胳膊的怪物。

“上次五個人打你。”趙孟華歪著頭看他,嘴角那抹笑一直沒退,“今天三個。不算欺負你吧?”

路鳴澤沒說話。他舉起拖把。

“道歉。”他說。聲音很啞,像嗓子被砂紙打磨過。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的聲音還能這麼穩。

趙孟華笑出聲。“還是那句話——”他故意捏著嗓子,把聲音拔細,“柳淼淼~,你作業能不能借我抄抄~”

體育委員爆發出轟然笑聲。

路鳴澤衝上去。

拖把沒有打中趙孟華——體育委員從側麵撞過來,肩膀頂在路鳴澤肋骨上,撞得他整個人飛出去,後背砸在廁所隔間的門板上。門板哐當一聲彈開,露出裡麵沒衝的馬桶。拖把從手裡飛出去,滾到牆角。趙孟華一腳踩住,踢到了洗手台下麵。

然後拳頭落下來了。

體育委員的拳頭很重,每一下都像小鐵錘砸在身上。路鳴澤護著頭,眼睛緊緊盯著趙孟華的方向——別人怎麼打他,他不管。疼可以忍。他的目標隻有一個。從隔間門板上彈起來,他從體育委員的腋下鑽過去,額頭撞在趙孟華的鼻子上。撞得很準。他聽見哢嚓一聲,不知道是對方的鼻梁骨還是自己的眉骨。趙孟華慘叫了一聲,不是那種克製的悶哼,是真疼了的慘叫,捂著鼻子蹲下去。

但體育委員已經轉過身來。路鳴澤的胳膊被反擰到背後,臉被按在牆上。瓷磚冰涼的觸感貼著他的臉頰,能把臉上的淤青稍微鎮住一點。老舊的瓷磚表麵有細密的裂紋,像一張看不懂的地圖。他聞到自己嘴裡湧出的血腥味。

“還打不打了?”體育委員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路鳴澤沒回答。他在數。三個都進來了。廁所的門還關著。沒有人會路過。

夠了。

他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體育委員的下巴上。體育委員悶哼一聲,手勁鬆了。路鳴澤掙開胳膊,撲向趙孟華——趙孟華剛從地上站起來,鼻血糊了半張臉,血滴在白色校服襯衫上灑成一片紅色,還沒來得及抬手就被路鳴澤抱住了。

真正的抱。兩條胳膊箍住趙孟華的腰,十指扣在一起,像鐵箍一樣鎖死。然後路鳴澤用雙腳蹬地,整個身體往後倒——趙孟華被他拖著,一起摔進廁所最深處的那個坑位。地上的水濺起來,濺了兩個人一身。

趙孟華的後背撞在馬桶邊緣,疼得又慘叫了一聲。路鳴澤壓在他身上,用膝蓋頂著他的肚子,右手抓著他的衣領。右手指關節上的舊痂全部裂開了,血順著趙孟華的衣領滲下去,分不清是誰的血。

“道歉。”路鳴澤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左眼眶腫得隻剩一條縫,眉骨上有一道口子,血順著眼角往下淌,滴在趙孟華臉上。每一滴都像從鐘乳石上墜落的水珠,沉重而滾燙。

趙孟華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這個人。滿臉是血,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嘴唇豁了口子,校服被撕破了半邊袖子。渾身沒一處好肉,可他壓在自己身上的力量一點都沒鬆。

他在路鳴澤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憤怒。憤怒是可以消耗的。毆打可以讓憤怒耗儘。而路鳴澤的眼睛裡是另一種東西。一種他不會在任何同齡人眼裡見到的東西——哪怕自己被碾碎,也要把對方一起拖下去的決心。不是想贏,是想同歸於儘。不是想讓你疼,是想讓你知道——你敢再惹我姐,我就敢把命搭在這裡。

趙孟華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行。”他說,聲音有點澀。

路鳴澤沒有鬆手。他等著。右手的血還在往下滴,落在趙孟華的白襯衫上,砸出深紅色的梅花。

“對不起。”趙孟華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很輕,輕得像怕被體育委員聽到。

路鳴澤鬆開手。他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才用光了所有力氣。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書包帶斷了一根。他把書包抱在懷裡,數學卷子已經從書包裡掉出去了,泡在地上的臟水裡,應該是撿不回來了。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孟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他媽就是個瘋子。”

路鳴澤沒有回頭。他推開廁所的門,傍晚的夕陽照在臉上。臉上的傷口被光線刺得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眯起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

對。他就是瘋子。

他願意當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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