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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脈的低語

那聲音又來了。

路明非站在學校走廊儘頭,背靠著冰涼的瓷磚牆壁。下午

第三節

課的課間,走廊裡擠滿了人,吵鬨聲能把天花板掀翻——有人在追打,有人在抄作業,有人在隔著三個教室喊名字。整個世界都在發出響聲。

可她還是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骨頭。那聲音穿過了所有的吵鬨,精準地落在她第三根肋骨下方,像有人把一枚音叉輕輕按在她的心臟上。嗡——很低,很短,一閃而逝。然後她的小臂肌肉開始不受控製地繃緊,腓腸肌也在收縮,所有支撐戰鬥的肌群在同一瞬間完成了一次無聲的預演。

路明非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正在微微張開,然後重新握攏,骨節發出細小的哢哢聲。這個動作她沒做。手自己動的。就像有時候眼皮忽然跳,你控製不了,隻能等它自己停。可這不是眼皮跳。這是她的手指在計算握拳的最佳角度。

她已經三天沒睡好了。

自從那個冰原的夢之後,每天淩晨三點左右她會準時醒,不是被驚醒,是忽然睜開眼,清醒得像白天一樣。然後躺在床上聽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接一下地撞擊胸腔,每分鐘四十八下,比正常人慢了將近三分之一。

枕頭太熱,被子太重,空氣太稀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身,在伸展,在用她的血管做跑道,繞了一圈又一圈。

周二。體育課。跑八百米。

她跑了第一。不是差一點點的第一,是甩開第二名將近半圈的第一。體育委員掐著秒表看了好幾遍,最後抬頭問:“路明緋,你吃什麼了?”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在忙著控製呼吸——不是喘不過氣,是太不喘了。跑完八百米,全班女生癱在草坪上大口喘氣,隻有她站著。不是她想站。是身體不讓她坐。

血液在血管裡流得太快了,快到產生了一種近乎快感的亢奮感。腿還想跑,手還想揮,心臟還想加速。她抬頭看著操場上空四月的雲,心想這不是我。這是誰?

周三。生物課。解剖青蛙。

同桌周敏抓著她的袖子,說你別動你別動我害怕。路明非握著解剖刀,刀刃在青蛙腹部劃下去的時候手感精確得不像話——皮膚、筋膜、肌肉,三層分離,一刀到位。她盯著剖開的腹腔發了很久的呆。

內臟在福爾馬林裡泡得太久,顏色已經從鮮紅變成了灰褐,像泡過頭的茶葉蛋。但她能看見每一根血管的走向,每一條神經的分布,每一個器官之間微妙的位置關係。這些知識老師教過,但書上沒有這麼清晰。清晰得像是她能看見血曾經在哪裡流過。

她放下解剖刀。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聲音在誇她。不是用語言,是用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反饋——心跳加速,瞳孔微微放大,腎上腺素在血液裡多分泌了一點點。像是被誇獎了一隻狗會搖尾巴,一個孩子會笑。她的身體在聽見那個聲音的誇獎時作出了完全不受她控製的反應。這讓她恐懼。比冰原的夢更恐懼。

周五。放學路上。

路明非一個人走在後街。路鳴澤今天值日,要晚半小時。她走到那個公共廁所門口的時候停下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停下。然後她看見了牆上的痕跡——磚縫裡有乾涸的暗紅色斑點,不多,三四滴的樣子,被雨水衝淡過,但沒有完全消失。是血。路鳴澤的血。

那個聲音又響了。這次不是模糊的嗡鳴,是清晰的。像有人貼著她的耳膜說話,用的卻不是任何人類的語言。她的手指又開始動了。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收攏,像是在握住什麼東西——一個不存在的把手。空氣裡沒有把手,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形狀。在指尖,在掌心,在虎口的位置,有一團看不見的冷。那個聲音在教她握刀。

路明非猛地閉上眼睛。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她睜開眼,甩了甩頭,把書包往肩上拽了拽,快步往家走。她走得太快了,快到幾乎是跑。但她跑不過聲音。它不從身外傳來。它住在血裡。

深夜。一點四十分。

路明非坐在床邊,盯著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攤平,放在膝蓋上。指尖在抖。不是帕金森式的震顫,是每根手指都在獨立地、微小地、有節奏地跳動。她看著無名指彈起來又落下去,中指往左偏了一點點,小指在輕微地收縮。像在彈一架看不見的鋼琴。又像在扣動一把槍的扳機。一發,又一發,節奏穩定得像是被節拍器校準過。

她忽然想笑。她連雞都不敢殺。嬸嬸過年讓她幫忙殺魚,她蹲在水池邊看了半天,最後說嬸嬸我還是幫你剝蒜吧。可現在她的手指在練習扣扳機。在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在她睡著的時候,在她醒著但走神的時候。這雙手知道自己屬於誰。而她的腦子是最後一個被通知的。

她把手攥成拳頭,塞進被子裡。不要動。不許動。手指在被子裡繼續跳動了很久才慢慢安靜下來。像是野獸終於累了,俯下身,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半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但耳朵還豎著。隨時會再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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