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叔叔滴沉默
路穀城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在城建公司做測繪,白天扛著儀器滿城跑,晚上回辦公室畫圖。今天原本不用加班,但他特意磨蹭到七點——辦公室裡隻剩他一個人,日光燈管嗡嗡響,像一隻疲倦的蜂。他盯著電腦屏幕上那根紅線看了二十分鐘,腦子裡全是昨天早上的畫麵。
醫院。三樓。內分泌科。
老專家拿著化驗單,推了推眼鏡,表情就像在看一道解不開的方程式。
“路先生,您侄子的基因檢測結果......我們需要送到省裡複核。”
“什麼結果?”
“這個......”老專家把化驗單翻過來扣在桌上,“我建議您有心理準備。我們在他的染色體裡發現了一些標記,這些標記......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的人類基因組數據庫中。”
路穀城當時沒聽懂,現在也沒懂。但他記住了老專家最後一句話——
“不是變異。更像是......他攜帶了某種我們無法識別的遺傳信息。”
無法識別。
這個詞一直在他胃裡翻攪。
路穀城關掉電腦,把安全帽扣在頭上,騎上那輛破電動車往家趕。三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吹得他安全帽的扣帶啪啪打臉。他騎得很慢,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倍。
家門口。他掏出鑰匙,沒急著插進去。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裡頭有電視機的聲音,有炒菜的滋啦聲,有路鳴澤扯著嗓子喊“姐!幫我拿一下遙控器”的動靜。四口人擠在三十八平米裡的日常,吵鬨、瑣碎、一成不變。他聽了十四年,頭一次覺得這聲音珍貴得像捧在手裡的水。
怕它灑。
鑰匙轉動,門開了。
“回來了?”嬸嬸從廚房探出頭,臉上還掛著汗,“洗手吃飯。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路穀城應了一聲,換了拖鞋。他注意到鞋架上多了一雙新拖鞋——女式的,粉紅色,塑料膜還沒拆。嬸嬸什麼時候買的?家裡三個爺們,用不著女式拖鞋。
他沒問。
餐桌上,路明非正在教路鳴澤做數學題。路鳴澤咬著筆杆,眉毛擰成一團,草稿紙上畫滿了打架的火柴人。路明非的手指在紙上比劃,聲音低而清晰,尾音微微上揚。這聲音讓路穀城心裡一緊——幾天前還是沙啞的變聲期嗓音,像沒打磨好的砂紙。現在它變了,變得更柔和,更乾淨,像雨水洗過的石頭。
“錯了。”路明非用筆敲路鳴澤的腦袋,“這一步應該先提取公因數。你公因數都能看漏,考試怎麼辦?”
“考試又不會隻考公因數......”路鳴澤嘟囔。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
路穀城在餐桌邊坐下。嬸嬸端來糖醋排骨,又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飯。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甜的,酸味在後頭,糖色炒得剛剛好。
“好吃嗎?”嬸嬸問。
“好吃。”
他嚼著排骨,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路明非身上。侄子——不,現在他不知道該叫侄子還是侄女?——正側著身子給路鳴澤講題,燈光打在那半邊臉上,顴骨投下柔和的陰影。路穀城盯著那陰影看了好幾秒。人臉上的骨頭,他搞測繪的,最懂角度和比例。但這孩子側臉的弧度,和半年前他畫過的那張全家福素描已經對不上了。
不是胖了,不是瘦了。
是骨架在變。
這種念頭讓路穀城咽下去的排骨忽然沒了滋味。他低下頭扒飯,米飯的熱氣糊了一臉。
“爸,哥罵我。”路鳴澤告狀。
“你那叫該罵。”路穀城頭也不抬,“公因數都能看漏,考試怎麼辦。”
路鳴澤哀嚎一聲趴倒在桌上。路明非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但路穀城聽得清清楚楚——尾音有一個上揚的弧度,像女孩子的笑。
他攥緊了筷子。
吃完飯,嬸嬸收拾碗筷,路鳴澤回房間打遊戲,路明非去洗澡。路穀城坐在客廳裡看新聞聯播,音量調得很低。他聽見衛生間的水聲響起來,嘩嘩的,隔著那扇薄薄的三合板門傳出來。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點燃了一根煙。
路穀城已經戒煙六年了。當初戒的時候,嬸嬸高興得給他燉了一整隻雞。現在他又抽回來了,煙是中午在工地門口買的,揣在兜裡一直沒拆封。他撕開塑料膜,手指抖了一下,煙盒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腰骨哢嗒一響,疼得他齜牙咧嘴。
老了。
四十五歲,腰彎不下去。
他叼著煙,打火機按了三下才點著。煙霧升起來,被晚上的風吹散,飄到隔壁陽台上晾著的床單上。路穀城靠著欄杆,看著這座小城市的夜景——路燈昏黃,街上沒幾個人,遠處的大排檔在放老歌。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路明非的時候。
那是十四年前,喬薇尼把嬰兒塞進他懷裡。喬薇尼是他大嫂,一個漂亮但永遠眼神飄忽的女人,說話時總像在聽別人看不見的什麼東西。她遞過嬰兒的動作很輕,像遞一件易碎品。
“穀城,幫我養幾年。幾年就好。”
“大哥呢?”
“麟城他......有工作走不開。”喬薇尼說著,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穀城,這孩子不能跟我們去。他得平凡地長大。越平凡越好。”
他沒聽懂。但大嫂的眼神讓他不敢多問。那種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更接近一種絕望的堅定,像一個把全部籌碼壓上賭桌的賭徒。
後來他才明白。
十四年了,大哥大嫂隻寄錢不回家。每次打電話,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答案永遠是“快了”。等到路明非上了初中,等到路明澤學會叫姐姐,等到所有人都習慣了家裡多一個人的存在,他們還是“快了”。
路穀城不恨大哥。
但他不能理解。
是什麼樣的秘密,讓兩個父母能把孩子丟在別人家十四年?
煙燒到了指關節,燙得他一激靈。路穀城把煙頭摁滅在欄杆上,又從煙盒裡抽出第二根。
這時候,客廳裡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路明非洗完澡出來了。
路穀城沒回頭,但他能聽出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變了。以前是悶響,現在輕了。不是體重減輕,是走路的方式變了,步幅更小,落腳更柔和。
“叔。”
路明非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
路穀城猛地轉過身。路明非穿著舊T恤和運動褲站在陽台門口,頭發還沒擦乾,水珠順著脖子流進領口。他搓著手指,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怎麼了?洗發水沒了?”路穀城問。
“不是。”路明非猶豫了一下,“明天學校體檢,老師說......要家長簽字。”
“簽什麼字?”
“就普通的體檢同意書。”
“拿來我簽。”
路明非把手裡的紙遞過來。路穀城接過,借著客廳的光掃了一眼——普通的學校體檢通知單,測身高體重視力,沒什麼特別。他從兜裡摸出筆,在家長簽名欄寫了自己的名字。字有點歪,因為他的手指還在抖。
簽完之後,他頓了頓,在名字下麵又補了一行字——
“如有異常,請第一時間聯係家長。”
路明非接過通知單,看了那行字,嘴角動了動:“叔,不用寫這個吧。”
“寫上穩妥。”路穀城把筆帽扣回去,“你這孩子最近瘦了,查仔細點好。”
這句“瘦了”說得很輕,但兩個人都沉默了。
晚風吹過來,把路明非濕漉漉的發梢吹得貼在臉頰上。他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困了,我先睡了。”
“去吧。把頭發擦乾再睡,不然頭疼。”
“知道了。”
路明非轉身走回房間。路穀城看著她的背影——那件舊T恤的肩線滑到了胳膊上沿,後背的布料被肩胛骨撐起兩個小小的弧度。這件衣服他去年見她還穿得正好,現在明顯大了。
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
死的不變,活的在變。
路穀城又點了一根煙。
第二天是周六。路穀城沒去加班,早上六點就醒了。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嬸嬸的呼嚕聲,隔壁房間路鳴澤踢被子的動靜,以及旁邊安靜到幾乎不存在的呼吸聲。
他起身,穿上外套,出了門。
五金店七點開門。路穀城在門口等了十分鐘,老板娘打著哈欠拉開了卷簾門。
“喲,老路,這麼早?”
“買點東西。”
路穀城在貨架間轉了一圈,拿了一把手電鑽,一盒膨脹螺絲,還有一把鎖。那把鎖是不鏽鋼的,小小的,帶插銷。他把鎖拿在手裡掂了掂,放進了購物籃。
“裝修啊?”老板娘閒聊。
“修點東西。”
他付了錢,拎著塑料袋往回走。路過包子鋪的時候多買了兩個肉包,路過報刊亭的時候又停了一下,翻了翻醫學保健類的雜誌。沒看懂。全是專業名詞。他把雜誌放下,買了包煙。
回到家,嬸嬸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攤煎餅。路鳴澤光著腳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路明非的房門還關著。
“怎麼起這麼早?”嬸嬸問。
“睡不著。”路穀城把肉包放在桌上,拎著五金袋進了衛生間。
他關上門,反鎖,開始乾活。
先是門鎖。衛生間原本的鎖是老式球形鎖,從裡麵可以反鎖,但用一枚硬幣就能從外麵擰開。路穀城用螺絲刀拆下舊鎖,把新買的插銷鎖固定在門框上,螺絲擰了三遍,用手拽了拽,紋絲不動。然後他裝了一個新門把手,帶鑰匙孔的。兩把鑰匙,他一把放進自己兜裡,另一把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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