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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嬸嬸的眼神

洗衣盆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嬸嬸蹲在衛生間門口,雙手泡在肥皂沫裡,搓衣板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墜。她沒有起身去換熱水,就那麼蹲著,盯著手裡那件白T恤發了很久的呆。

這衣服不對。

不是款式的問題——路明非的T恤她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十九塊九一件,批發市場買的,領口洗過三次就會變形。但此刻她手裡這件,領口依然圓整,棉布摸上去比上個月柔軟了一個度,肩線也似乎縮了那麼一絲,好像這衣服自己重新裁剪了自己。

嬸嬸翻過衣領看尺碼——沒錯,還是L號。

可是撐開肩線再看——肩寬明顯窄了。

不是縮水。縮水是整體縮,這件衣服是隻有肩窄了。更像是原本穿這衣服的人,肩膀變窄了。

她把T恤按進水裡,使勁搓了兩把,像是在和誰賭氣。水花濺到瓷磚上,泡沫順著手腕淌進袖口。客廳的掛鐘敲了七下,侄子快出門了,她得趕緊把衣服晾出去。

但她的手停下了。

洗衣盆旁邊是昨天收進來的另一堆臟衣服,最上麵是路明非的長褲。嬸嬸拎起褲腿,扯直,兩隻手一上一下捏住褲腰,比劃寬度。

她的眉頭皺成一團。

上一次給這小子買褲子,腰圍是二尺三。現在這條褲子還是那條,但褲腰明顯鬆了,前兩次洗的時候要用力才能扣上的扣子,昨天收的時候隨手就扣上了。

“怎麼瘦這麼快......”

嬸嬸自言自語,聲音悶在嗓子裡。

她回想起上周燉的紅燒肉——那小子吃了兩大碗。前天的糖醋排骨,也吃了不少。飯量沒減,人卻瘦了。不是瘦,是變細了。胳膊還是原來的胳膊,但線條不一樣了,手腕也細了一圈,好像骨架在重新排列。

想到這裡,嬸嬸猛地站起來。

膝蓋哢噠一聲,她沒顧上疼。把那堆臟衣服全部抱起來,一股腦扔進大盆,從最底下翻出路明非的內褲。

平角的,純棉,也是批發市場買的。

她拎起來看了一眼,然後飛快地放下,像是被燙到了。

尺寸沒變。但布料磨損的位置不對。

穿了十幾年男孩的衣服,洗了十幾年男孩的褲子,嬸嬸太清楚男人的內褲應該磨在哪裡了。可現在這條內褲上,磨損的紋路、拉伸的痕跡,都偏了幾厘米。

幾厘米。

不是誤差。

嬸嬸關上衛生間的門,反鎖。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著耳膜。

然後她做了決定。

她拉開洗衣機旁邊的舊衣櫃,那是路明非放衣服的地方。T恤、校服、牛仔褲、外套,疊得整整齊齊——那小子從小就愛乾淨,不像路鳴澤,衣服脫了就亂扔。

嬸嬸把所有衣服都抱出來,一件一件攤在地上。客廳裡傳來路鳴澤開電視的聲音,動畫片的主題曲震天響。她壓低動作,手指快速地翻揀。這件T恤,太舊了。那件外套,去年買的,款式早就不流行了。校服褲子,褲腳磨破了邊。

她挑出了七件。

每一件都有問題。

不是破了,不是臟了,而是不再適合了。肩寬不對,腰圍不對,袖子長度不對,褲腳長度不對。每一件衣服都還完好,但每一件都不再屬於穿它的那個人。

嬸嬸把挑出來的衣服卷成一團,塞進黑色垃圾袋,紮緊袋口。她站起身,膝蓋又響了一下,疼得她齜牙咧嘴。

“老胳膊老腿了......”她揉著膝蓋,眼圈卻紅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她突然想起了十七年前,第一次抱起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醫生說是個男孩,她掀開包被看,小臉紅彤彤,哭聲嘹亮。她那時候跟路穀城(路明澤他爸)開玩笑說:“哥嫂把這孩子丟給我,我可得好好養,不能養歪了。”

沒養歪,真的沒養歪。

可這孩子的身體,好像在叛逆所有人。

嬸嬸擦了把臉,拉開門走出去。路明非正坐在餐桌邊喝粥,身上穿著校服,頭發軟塌塌地貼在耳後。她多看了兩眼——不是頭發長了,是發質變了,以前是硬茬,現在乖順得像剛抽芽的柳條。

“嬸嬸?”路明非抬起頭,“你眼睛怎麼紅了?”

“油煙嗆的。”嬸嬸轉身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把冷水拍在臉上。

等她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盒牛奶,重重地放在路明非麵前。“喝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我喝粥了。”

“喝牛奶,長身體。”嬸嬸把吸管插好,塞進他手裡。然後她坐到了對麵,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像是在開家庭會議。路鳴澤也抱著碗湊過來,被嬸嬸一個眼神瞪回了沙發。

“明非。”

“嗯?”

“你今天放學早點回來,我去一趟批發市場。”

路明非眨了眨眼:“要買什麼?我幫你去拎。”

“不用。”嬸嬸擺擺手,忽然又覺得語氣太硬,緩了緩才說,“你......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衣服不合身?”

路明非低頭看了看校服袖子的長度,誠實地搖了搖頭:“沒注意。”

嬸嬸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深吸一口氣:“行了,吃飯吧。牛奶喝完,不許剩。”

路明非不明所以地低頭喝牛奶。嬸嬸就那樣盯著他看,看他握杯子的手指——指節分明,但皮膚明顯變細了。看他喝東西的姿勢——嘴唇抿吸管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樣。這些細節,一天兩天注意不到,但攢了一個多月,就像拚圖碎片拚成了完整的畫麵。

畫麵很清晰:這個孩子在變。

不是變瘦變高那種變,是更深層的什麼正在蘇醒。

嬸嬸沒有文化,不懂基因,不懂內分泌,不認識任何一個醫學名詞。但她認一條死理——孩子不舒服,大人就得衝在前麵。

上午九點。

路明非和路鳴澤都去上學了,路穀城去上班了。嬸嬸換上了出門的衣服,從衣櫃最裡層掏出一個鐵盒子。

打開,一張存折。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餘額——兩千三百塊。是她偷偷攢的。買菜剩下找零的硬幣,給鄰居做針線活收的五塊十塊,過年親戚給路鳴澤壓歲錢裡偷偷截下來的。攢了三年。血汗錢,一分一厘都是。

她把存折揣進兜裡,又去廚房拎了兩個最大號的購物袋,出了門。

市中心的批發市場九點開門。嬸嬸到的時候,攤販們還在吃早飯,見到她這第一個客人都熱情得很。她徑直走到內衣區,腳步很急,臉上卻有一種近乎莊嚴的鎮定,像將軍走進戰場。

“這孩子多高多重?穿多大號?”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一邊嚼著包子一邊熟練地抽出幾個款式。

嬸嬸張了張嘴。

話卡在嗓子裡。

她要怎麼回答?

路明非的身高體重?她報得出來。可那還是現在的尺寸嗎?她現在要買的內衣,到底該按男孩的標準挑,還是按——

她把那個念頭掐滅了。

“你先給我看看料子。”嬸嬸聲音硬邦邦的,“要純棉的,吸汗好的,不能勒。”

攤主大姐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長。做了半輩子內衣生意,什麼人買什麼東西,她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個中年女人滿臉寫著焦灼和心虛,手裡攥著兩個大袋子,卻不肯說清楚尺寸。

“行,我給你拿最好的。”大姐沒多問,拿出幾件白色的純棉內衣,“這個牌子的,學生穿的多,舒服。”

嬸嬸接過來,摸料子,看標簽,翻來覆去檢查針腳走線。她檢查得比自己買衣服還仔細,每個線頭都要拽一拽看看會不會脫線。最後挑了三件,一件大號備用,兩件中號。

“多少錢?”

“一百二一件,三件算你三百。”

嬸嬸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就想還價。但低頭看看手裡的東西,又把話咽了回去。

貴就貴點吧。孩子需要。

付錢的時候,她抽存折的手都在抖。

走出內衣區,她又去了服裝區。不是童裝區,她徑直走進了少男少女裝的中性款區。這裡是年輕學生常來的地方,款式簡單大方,男女都能穿。

嬸嬸選了兩件修身T恤,麵料是莫代爾的,彈力好,貼身但不箍。她不看價格牌,隻看穿著會不會露出破綻。然後是一條深色長褲,直筒款,腰部有彈力收口。

她用手比劃腰圍,比劃了好幾次。

最後買了。

走出批發市場的時候,陽光已經很大了。嬸嬸拎著滿滿兩大袋東西,汗水從額頭淌下來,順著脖子的皺紋往下流。她走上公交車,把袋子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

手機響了。是路明非的班主任打來的。

“路明非的家長嗎?今天學校體檢,有幾個數據需要您來學校確認一下。”

嬸嬸的心咯噔一下。

“什麼數據?”

“這個......電話裡不方便說。”班主任的語氣很為難,“您下午能來一趟嗎?”

“能。幾點都行。”嬸嬸攥緊手機,“是不是孩子身體出什麼問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您來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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