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次打臉,記著護住眼眶。
趙孟華第一次模仿路明非的聲音,是在周三的體育課上。
四月的太陽已經很毒了。操場邊的梧桐樹剛抽了新葉,嫩綠的,遮不住什麼陰涼。體育老師讓男生跑一千米,跑完之後自由活動。趙孟華坐在雙杠上,用毛巾擦汗,他的幾個跟班圍在下麵,聽他講周末去網吧的見聞。
路鳴澤就蹲在十米外的沙坑邊。
他在係鞋帶。鞋帶斷了,他用牙齒咬著斷頭重新打結,嘴裡全是塑料繩的苦味。汗珠子從額頭滾下來,滴在沙坑裡,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他沒往趙孟華那邊看。
但他聽得很清楚。
“那個路明非。”趙孟華的聲音穿過操場的熱浪傳過來,語調是那種刻意壓得很隨意的、男生議論女生時的特殊語氣,“你們有沒有覺得他最近走路姿勢怪怪的?”
幾個跟班立刻笑了。這笑聲不需要理由——趙孟華笑了,他們就得笑。
“不是怪。”趙孟華晃著腿,運動鞋在雙杠上敲出節奏,“是娘。”
笑聲更大了。
路鳴澤把鞋帶咬得太緊,牙齦滲出一絲血腥味。
趙孟華沒有停。他從來不會停。他家是開超市的,有錢,長得又高,成績中上,是那種從小就知道自己可以在人群裡大聲說話的人。這種人的嘴巴,從來不會因為別人的不適而閉上。
“我跟你們說,他現在說話聲音也變了。”趙孟華捏著嗓子,把聲音拔細,尾音故意往上翹,“柳淼淼,你作業能不能借我抄抄~”
這個模仿並不像。趙孟華的聲音太粗,捏細之後像個漏氣的風箱。但聲音裡那種惡意的扭曲,足以讓每個聽到的人都明白他在嘲諷什麼。
一個畸形的東西。
一個值得嘲笑的笑話。
跟班們笑得前仰後合。其中一個從雙杠上滑下來,捂著肚子蹲在地上。還有一個用力拍趙孟華的小腿,說絕了真的絕了。
路鳴澤站起來。
他的膝蓋上沾著沙子,鞋帶還沒係好,鞋舌歪在一邊。他沒有拍掉沙子,也沒有去管鞋帶。十四歲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從脊椎到肩膀都在繃緊。
“喂。”
他的聲音不大。
但沙坑到雙杠之間那十米距離,忽然變得很短。
趙孟華低頭看他。這種居高臨下的視角讓趙孟華很舒服。他比路鳴澤高半個頭,重二十斤,身後還站著四個跟班。五個對一個,這場架還沒打就已經結束了。
“怎麼?”趙孟華笑著,“你也覺得像?”
“道歉。”
路鳴澤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的聲音都在抖。不是害怕。十四歲男生的憤怒就是這樣——越是憤怒,越是抖。身體承受不住那麼大的情緒,像一根通著高壓電的細鐵絲。
趙孟華從雙杠上跳下來。他落地的姿勢很輕,腿長,運動神經發達。他比路鳴澤高出的那半個頭,在近距離下格外明顯。
“道歉?”趙孟華低頭看他,嘴角還掛著笑,“我為什麼要道歉?我沒說錯。你哥——哦不對,你現在應該管他叫姐了吧——”
話沒說完。
因為路鳴澤的拳頭已經到了。
這一拳打得很低,幾乎沒有瞄準,直接砸在趙孟華的胸口。十四歲的拳頭,骨頭還沒長硬,力量也不夠,打在胸肌上發出一聲悶響。趙孟華後退了半步,臉上那副嘲諷的笑容碎了一瞬——他沒想到這個矮半個頭的男生真的敢動手。
但也就一瞬。
趙孟華的反應很快,幾乎是本能地掄回了拳頭。他的臂展比路鳴澤長了將近十厘米,這一拳精準地砸在路鳴澤的左眼眶上。路鳴澤的腦袋猛地後仰,眼前炸開一片金色的星星。
疼。
真的很疼。
眼眶那裡像是被燒紅的鐵塊烙了一下,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來——不是哭,是神經反射。路鳴澤在這片模糊的視線裡踉蹌了半步,膝蓋撞在沙坑邊緣的水泥台上,又磕掉了一塊皮。
“操,你小子——”
趙孟華話音未落,路鳴澤又撲上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揮拳。他直接撞進了趙孟華懷裡,兩隻手死死抱住趙孟華的腰,腦袋頂在對方胸口,兩條腿拚命往前蹬。十四歲,不會打拳不會摔跤不會任何格鬥技巧,但十四歲的人知道怎麼拚命——用牙,用頭,用膝蓋,用一切可以造成傷害的部位。
趙孟華的跟班們愣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們一擁而上。
拳頭從四麵八方落下來。後腦勺,後背,肩膀,脊椎。路鳴澤聽不清誰打的,也看不清是誰。他把臉埋進趙孟華的校服裡,聞到汗味和洗衣液的香味——這個動作讓他挨打的範圍小了一點,但改變不了任何事。
趙孟華一膝蓋頂在他肚子上。
胃酸湧上喉嚨。路鳴澤乾嘔了一聲,手臂鬆了。趙孟華趁機揪住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從身上扯下來,甩在沙坑裡。路鳴澤的後背砸在沙麵上,揚起一片黃沙。
沙子落進眼睛裡。
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他還是在站起來。
從沙坑裡爬起來,沙子從頭發裡往下流,迷進眼睛的沙子在眼眶裡硌得生疼。他睜不開眼,就閉著眼站起來。左臉頰腫了,嘴唇磕在牙齒上破了皮,鹹腥的血順著下巴流進領口。
“你他媽有病吧?”趙孟華的聲音隔著眼皮的黑暗傳來,帶著喘。他也累了。“開個玩笑至於嗎?”
路鳴澤閉著眼睛笑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笑。可能因為眼眶太疼了,可能因為嘴裡的血腥味太濃了,可能因為趙孟華永遠都不會懂——有些話說出來是刀子,捅進去就能要命,而說的人還以為自己在唱歌。
“道歉。”
路鳴澤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不抖了。沙啞的,低沉的,像一頭嗓子被捏壞的小獸。
趙孟華沉默了幾秒。
也許是被這個閉著眼、滿臉血、還在往前走的人嚇到了。也許隻是覺得沒意思了。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朝跟班們揮揮手:“走了。神經病。一家子都神經病。”
腳步聲遠了。
操場上隻剩下風吹梧桐葉的沙沙聲。
路鳴澤站在原地,慢慢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沙子讓他的視線糊成一片,陽光在眼淚裡碎裂成無數道光。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是臟的,越擦越疼。於是他放棄了,一屁股坐在沙坑邊上,仰著頭讓眼淚自己往外流眼淚。
嘴唇上的血還在往下淌,他拿手背抹了一把,抹出半張臉的紅印子。
疼是真疼。
但值也是真值。
他不是第一次為路明非打架了。
上周,隔壁班有個男生在走廊裡大聲說路明非“不男不女”,路鳴澤當天放學把他堵在了自行車棚。那次打贏了,因為對方比他還瘦。代價是兩顆鬆動的後槽牙和嬸嬸一整晚的哭罵。
再上周,有人在QQ空間轉發了一篇空間日誌,標題是“仕蘭中學十大變態”,路明非排第三。路鳴澤沒打架,他用了一整個周末注冊了七十個QQ號,輪番舉報,直到那篇日誌被刪掉。代價是被禁了一個月。
他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他隻是覺得,有的話,不能讓任何人說出來。
路鳴澤把頭低下去,用沾著沙子的手指捏了捏鼻梁。眼眶已經開始發燙,明天肯定會青。他咬著牙按住腫起來的地方,疼得倒吸涼氣。嬸嬸看到又要哭了。叔叔會皺著眉坐在沙發上抽煙,什麼都不說就得去學校找班主任。
但那些人不會再學她的聲音了。
至少今天不會。
操場的另一邊傳來說話聲。路鳴澤眯起紅腫的眼睛看過去——幾個女生正從教學樓方向走來,手裡拿著冰水和毛巾。體育課自由活動快結束了。
他把頭低下去。
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這個樣子。
也不想要冰水,也不想要毛巾。
他就想在沙坑邊坐一會兒。
太陽曬得沙坑發燙,屁股下頭的沙子熱乎乎的。路鳴澤閉上眼,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他想起哥哥今天早上出門前對著鏡子別校徽,別針紮了兩次都沒別好,最後是嬸嬸幫他弄的。
那個畫麵忽然卡在腦子裡。
那時候的路明非皺了一下眉,像是對什麼事情很無奈。
那個無奈的表情。
很像女孩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路鳴澤就用力甩了甩頭。沙子從頭發裡飛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麼,但那個詞就是讓他不舒服——不,不是不舒服,是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對不起她。
他什麼都沒做。
他隻是可能變成了自己應該變成的樣子。
憑什麼要被人嘲笑?
憑什麼要被人在操場上捏著嗓子模仿?
路鳴澤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沙子裡。指關節上破了皮的地方又開始滲血。
他不是第一次打架了。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隻要還有人敢笑。
他就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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