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鏡子裡陌生人
浴室的門已經鎖了二十分鐘。
路明緋站在洗手台前,鏡子裡的那個人也在看著他。
這是他今天第五次確認——鏡中映出的,確實是自己。
可又不像自己。
湊近鏡麵,指尖戳了戳臉頰。
皮膚還是原來的皮膚,但毛孔似乎細了一些,顴骨的弧度也柔和了那麼一點點。
她轉過頭,原本應該支棱著的短發軟塌塌地貼在耳後,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一種她從未注意過的光澤。
“我是不是……變娘了?”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路明非後退一步,開始係統性地檢查。肩膀——好像窄了。
手臂——肌肉線條還在,但覆蓋其上的皮膚明顯變得細膩。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猛地掀起T恤下擺——
平坦的胸膛上,什麼都沒有改變。
她長出一口氣。
“還好還好,二弟還在……”
話音未落,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整張臉瞬間漲紅。
路明非狠狠拍了一下洗手台,水池發出嗡嗡的共鳴聲。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她重新盯著鏡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路明非,十七歲,仕蘭中學高三學生,身高一米七五,體重——上次體檢是六十二公斤。
成績中遊,體育中遊,除了打星際爭霸能排進年級前三,其他方麵都是標準的“還行”。
可現在連這張臉都在背叛他。
洗臉台邊緣放著嬸嬸的護膚品,他從來沒用過。
但此刻,鬼使神差地擰開一瓶爽膚水,往掌心裡倒了點。
冰涼的液體接觸到皮膚的瞬間,一股陌生的刺痛感從掌心炸開——
不是疼,是某種更深的、像是記憶被喚醒的震顫。
他慌忙衝掉爽膚水,手掌撐在洗手台上大口喘氣。
鏡子裡,看見自己的瞳孔在急劇收縮,虹膜深處有某種暗金色的光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
“……什麼鬼。”
路明非揉了揉眼睛,再看時已經消失了。
普通的深褐色瞳孔,和昨天、前天、過去十七年一模一樣。
敲門聲突然響起,嚇得他差點把爽膚水瓶打翻。
“明非!你在裡麵磨蹭什麼呢!”嬸嬸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傳來,“掉馬桶裡了?快出來,要遲到了!”
“馬上!”路明非條件反射地回答,聲音出口的瞬間又愣住了。
不一樣了。
他的聲線本來就處在變聲期末尾,一直有些沙啞。
但現在這聲“馬上”,尾音微微上揚,清晰度比平時高了一個檔次——更像播音係的,而不是打遊戲打到淩晨三點的網癮少年。
門外,嬸嬸沒有離開。
路明非能聽見拖鞋在地板上來回踱步的聲音,還有壓低了分貝卻依然清晰的嘀咕:
“這孩子最近怎麼老把自己鎖廁所裡……該不是交女朋友了吧……”
路明非苦笑。
他拉開門,嬸嬸來不及收起擔心的表情,那張圓臉上擠出一個別扭的笑:
“出來了?粥在桌上,你叔給你煎了倆雞蛋。”
“嗯。”路明非側身從嬸嬸身邊擠過。
嬸嬸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那種審視的、帶著隱隱憂慮的目光,像一把鈍刀在脊椎上慢慢刮。
他知道嬸嬸在看什麼——看他走路的姿勢,看他肩膀的寬度,看他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不對勁”。
這種目光已經持續一個多月了。
從某天早晨開始,嬸嬸突然說他“長開了”,語氣裡沒有誇獎,隻有藏不住的驚疑。
叔叔則更直接,有天晚飯後拉住她,吞吞吐吐地問:
“明非啊,最近有沒有覺得……身體哪裡不舒服?”
路明非當時嘴裡塞著紅燒肉,含糊地說沒有。
叔叔沒再問,隻是第二天開始,家裡的餐桌上多了大骨湯和牛奶。
他坐到餐桌前,叔叔路穀城已經在對麵看報紙了。
他今天特意沒去上班,因為要帶路明非去醫院。
牆上掛著的電子鐘顯示七點十五分,窗外是初春灰蒙蒙的天空,樓下有早點攤的吆喝聲和自行車鈴聲。
“哥。”
堂弟路鳴澤從房間裡出來。
他比路明非小三歲,壯得像頭小牛犢,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被曬得黝黑的胳膊。
他端起粥碗的時候,眼神在他哥哥身上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移開,什麼也沒說。
家裡唯一的女性長輩盛了一碗粥放在路明非麵前,動作比平時輕柔許多。
粥是皮蛋瘦肉的,蔥花撒得很均勻,是路明非從小喝到大的味道。
他端起碗,十指扣住碗壁的溫度。
這個家不大,客廳兼作餐廳,沙發上有嬸嬸織了一半的毛衣,茶幾上堆著路鳴澤的武俠小說。
一切都很熟悉,三十八平米的出租屋,住著四個人,擠了十四年。
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
那碗粥他喝了半碗就放下,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惡心,而是一種更原始的、來自血液深處的躁動。
叔叔放下報紙,看了眼牆上的鐘:
“八點出門,約了中心醫院的專家,聽說看內分泌科是最好的。”
“我沒病。”路明非說。
“不是說你病了,就是……檢查檢查。”嬸嬸搶過話頭,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檢查檢查怎麼了,又不會少塊肉。你這孩子,就是——”
他突然停住,眼眶紅了。
那盆綠蘿安靜地垂在電視機旁,葉子有點蔫,已經一周沒澆水了。
嬸嬸這幾天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路明非身上,連她最喜歡的綠蘿都忘了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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