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選擇與開始
日雜店開業第一個月,流水一千八百塊。扣除房租三百、水電八十、進貨成本七百多,淨賺八百塊。張桂蘭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用紅筆在總計那一欄畫了一個圈。八百塊。上輩子她擺地攤一個月能賺二三百就不錯了,還得看天吃飯,下雨天一分錢沒有。現在她有了一間固定的店麵,不管刮風下雨都能開門做生意。有了固定的客源、固定的位置、固定的營業時間。這種踏實的穩定感是擺攤永遠給不了的。
她開始研究什麼東西好賣——毛巾、香皂是穩定款,利潤低但走量;暖水瓶、臉盆利潤高但賣得慢。她摸索出了搭配銷售的規律:客人來買毛巾的時候順便推薦香皂,買臉盆的時候搭一個搓澡巾。一套下來客單價能提高兩三塊。這些小技巧上輩子她不懂,這輩子全用上了。
每天關店以後,她借著路燈看商業類的報紙。張小寶有時陪著她,她指著報紙上的數字教他認。張小寶趴在桌子上認認真真地寫,偶爾抬頭問一句:“媽,這個字怎麼念?”張桂蘭就耐心地一個字一個字教他。燈光昏黃,母子倆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
月底她把賺的錢分成三份:生活費、進貨資金、儲蓄。這個習慣她上輩子沒有,但這輩子一定要有。錢不是省出來的,是賺出來的。但你賺來的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她把這個道理寫在賬本的扉頁上,每次翻開都能看到。
這天傍晚,李國柱來了。他照例是來幫忙的——這幾個月他已經成了店裡的常客,隔三差五就來修修補補。上次他做了兩個新貨架,比原來那些更結實,每層能承重五十斤不變形。張桂蘭想付他工錢,他死活不要,隻收了材料費。
今天李國柱跟往常不太一樣。他乾活的時候好幾次欲言又止,嘴巴張了又合上,像是有話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張桂蘭看在眼裡,沒點破。
收工的時候,兩個人在門口站著。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了金黃色,空氣裡飄著隔壁炒菜的香味。李國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會兒。
“桂蘭。”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你說。”張桂蘭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但沒有催他。
李國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做一個天大的決定:“我知道我沒什麼本事,就是乾木工活的,賺的不多,也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我能乾活、能養家、能對孩子好。”他抬起頭看著張桂蘭,眼神裡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絲小心翼翼。“你看看我……行不行。”
說完這句話,他的耳朵根都紅了。四十來歲的大男人,緊張得像個第一次遞情書的毛頭小子。
張桂蘭看著眼前這個樸實得像一塊木頭一樣的男人。她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暖意。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心動,不是小說裡寫的那種電流擊中的感覺。是一種安穩。一種踩在實地上、不再懸在半空中的安穩。
她想起了上輩子跟劉德勝過的那二十年。劉德勝會說話,嘴甜的時候能把死的說成活的。但那些甜言蜜語背後是賭博、是暴力、是無儘的索取。而李國柱不會說漂亮話,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實的。修門把手是實的,做小板凳是實的,幫忙搬貨是實的,那句“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也是實的。
“老李,你讓我想想。”張桂蘭說。
李國柱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施壓。他說了句“那你慢慢想”,騎上自行車走了。背影寬厚,漸行漸遠。
張桂蘭想了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裡她把方方麵麵都想了一遍——李國柱的人品、性格、能力、跟張小寶能不能相處好。結論是:這個人不會賭、不會喝、不會打人、會乾活、對孩子好。在這個時代的小縣城裡,這樣的男人已經算是好的了。
她不是衝動。她是一個重生的五十多歲靈魂,活過一整輩子,見過太多人、太多事。她知道什麼樣的男人能過日子,什麼樣的男人是坑。李國柱不是坑,他是一塊踏實的基石。
一個星期後,她把李國柱叫到店裡。
“老李,我答應你。但是我有條件。”張桂蘭看著他的眼睛,“第一,小寶是我的命,你必須對他好。第二,家裡的事商量著來,不許動手。第三,賭和喝,絕對不行。”
李國柱聽得認認真真,一個字都沒落下。然後他重重地點了三下頭:“我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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