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汽修廠與追求
張建國去汽修廠報到的第一天,天還沒亮就出門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背著一個帆布包,包裡裝著兩個饅頭和一壺白開水。周慧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孩子站在門口,一邊輕輕拍著懷裡的嬰兒,一邊叮囑他注意安全、別傷著手、天冷了多穿件衣服。
張建國一邊答應一邊笑著,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興奮勁兒。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終於要乾一件正經事了。水果攤雖然能賺幾個錢,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需要一門手藝,一門走到哪兒都能混口飯吃的手藝。汽修廠就是他最好的選擇——車子隻會越來越多,會修車的人永遠不會失業。
張桂蘭站在自家陽台上看著弟弟遠去的背影,心裡暖暖的。上輩子張建國被劉德勝截走了五千塊錢以後去工地打工,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摔斷了腿。這輩子她在第一時間就把錢給了弟弟,沒讓劉德勝有任何機會染指。命運已經改變了。
汽修廠的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姓陳,乾了三十年汽修,手藝過硬,但脾氣也硬。張建國第一天去就被安排去洗車、搬輪胎、打雜。他什麼怨言都沒有,悶頭乾了一整天,手上磨出了兩個水泡。回到家周慧心疼得直掉眼淚,他說:“沒事,這才第一天,以後水泡變成繭子就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建國的手藝慢慢上了手,從最簡單的換機油到調刹車到查電路,他學得很快。陳師傅雖然嘴上不誇人,但給他派的活越來越重要了。三個月後張建國轉了正,工資從每月四百漲到了八百。
張桂蘭比弟弟還高興,那天做了一桌子菜慶祝。張建國帶了一條兩斤多的鯉魚回來,說是汽修廠旁邊的河裡釣的。周慧做了紅燒鯉魚,張小寶吃得滿嘴流油。李國柱也在——他是張建國帶過來的,說是幫忙感謝張桂蘭之前介紹的活兒。
李國柱帶了一個木頭做的小板凳。他用砂紙打磨得光溜溜的,上麵還刷了一層清漆,坐著穩當又舒服。他把小板凳往張小寶麵前一放:“給你的。”張小寶瞪大眼睛,坐上去試了試,興奮地蹦了兩下:“好穩!謝謝叔叔!”李國柱的嘴角不易察覺地翹了一下——這大概是他最接近笑的一次。
張桂蘭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上輩子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場景——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有說有笑,沒有爭吵,沒有恐懼。劉德勝永遠不會帶禮物給孩子,也不會在吃飯的時候露出溫和的表情。他隻會喝酒、罵人、摔碗。
“老李,這個手藝不錯啊。”張桂蘭看著那個小板凳,“你還會做什麼?”
“啥都能做。桌子、椅子、櫃子、窗戶框。”李國柱喝了口酒,“就是沒啥文化,不會說好聽的話。”
“會乾活就夠了。”張桂蘭說。這句話說得真誠,不是客套。
這頓飯吃得熱熱鬨鬨。張建國喝了兩杯酒以後話多了起來,開始講在汽修廠遇到的趣事。有一次一輛轎車的變速箱壞了,陳師傅修了一天沒修好,最後發現是個螺絲鬆了。張建國學陳師傅的樣子比劃,逗得周慧直笑。李國柱不怎麼說話,但一直在默默地幫著夾菜、倒酒、遞紙巾。他的動作不顯眼,但每一樣都在點子上。
飯後張建國幫周慧收拾碗筷,張小寶坐在李國柱做的小板凳上寫作業。張桂蘭泡了一壺茶,給李國柱倒了一杯。兩個人坐在院子裡,月光照在地上,蟋蟀在牆角叫。
“老李,你家裡人呢?”張桂蘭問。
李國柱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沒了。爹媽走得早,沒兄弟姐妹。以前結過一次婚,媳婦嫌我不會說話、賺得少,跑了。沒孩子。”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張桂蘭沒追問。她知道有些話不需要多說,有些傷口不需要多碰。她隻是又給李國柱倒了一杯茶。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聽著蟋蟀的叫聲,看著月亮慢慢爬上房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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