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生與新人
法院的離婚判決書下來那天,是個大晴天。五月的風已經暖了,路邊的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草木的清香。張桂蘭站在法院門口,手裡攥著那張薄薄的紙,看了很久。
判決書上寫著:準予離婚。婚生子張小寶由女方撫養,男方每月支付撫養費一百五十元。就這麼幾個字,決定了她後半輩子的人生走向。上輩子她跟劉德勝糾纏了二十年,從結婚到分居到糾纏到無休止的騷擾,劉德勝像一條甩不掉的蛇,盤踞在她生命裡整整二十年,耗儘了她所有的精力。而這輩子,不到半年,結束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她隻是站在法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五月的空氣真好,乾淨得像洗過一樣。她把判決書折好放進口袋,轉身往菜市場走去。離婚歸離婚,日子還得過。菜不會因為她離婚了就不賣。
路過郵局門口的時候,她看到公告欄上貼著幾張尋人啟事和房屋出租的廣告。她停下來看了一眼——城東老街有一間店麵轉讓,月租三百。她把地址記在了手心裡。
擺攤這幾個月攢了快五千塊了。張桂蘭心裡一直有個計劃——她不能一輩子擺地攤。擺攤看天吃飯,下雨天一分錢沒有,冬天冷得手指頭凍僵。她需要一個固定的店麵。上輩子她一直在菜市場擺攤,從來沒開過自己的店。這輩子她要改。
下午收了攤,張桂蘭騎三輪車去了城東老街。那是一條有年頭的商業街,兩排灰撲撲的樓房夾著一條不寬的水泥路。店鋪一間挨著一間,有賣五金的、有賣布料的、有修鞋的,熱鬨但不算擁擠。她在37號門前停下了三輪車——一個日雜店正在轉讓。
她蹲在店門口數了一天的客流量。早上送孩子的家長、中午出來買菜的大媽、下午放學的學生、晚上散步的老人。人來人往,從早到晚沒斷過。前世這條街開了無數店,隻有日雜店活得最久,因為剛需。家家戶戶都要用毛巾、香皂、洗衣粉這些東西,不管經濟好不好都得買。
她找弟弟張建國商量。張建國皺著眉頭說:“姐,你瘋了?擺攤好好的乾嘛開店?店麵租金那麼貴,萬一虧了怎麼辦?”張桂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建國,你聽姐的話。擺攤看天吃飯,開店才能紮根。上輩子——”她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我觀察了很久,這條街的日雜店沒有一家虧的。”
張建國看著姐姐篤定的眼神,最終點了頭。他知道姐姐最近變了——變得有主見、有膽量、有規劃。他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相信姐姐的判斷。
簽合同那天,張桂蘭把攢的錢數了又數,交了三個月房租九百塊,加上押金三百,一共一千二。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退休老師,看了她的身份證,又看了她的營業執照申請表,點了點頭說:“你看著像個踏實的人,好好乾。”
簽完合同她站在空蕩蕩的店裡,牆上還有上一任店主留下的汙漬和釘子。地上落了一層灰,角落裡堆著幾件破舊的貨架。她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房間,心裡卻沒有一絲畏懼。三萬二千塊開始的地攤,到現在有了一間自己的店。上輩子五十年都沒做到的事,半年就做到了。她擦了擦牆上的灰,在心裡說:這裡以後就是我的了。
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打掃衛生。從牆角到天花板,從貨架到地麵,一點一點地擦乾淨。乾到腰酸背痛的時候她直起身子看了看四周——乾淨了,亮堂了,像樣了。她站在屋子中間轉了一圈,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滿足感。這是她的店,她自己的地盤。
但店麵需要裝修——貨架要重新做,門窗要修,牆麵要刷白。張桂蘭不會乾這些活,正發愁的時候,張建國帶了一個人來。
張桂蘭看著李國柱乾活的背影,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乾活的樣子跟弟弟很像,都是那種悶頭做事不吭聲的類型。不同的是張建國的臉圓圓的、笑起來憨憨的,而李國柱的臉上像是用刻刀刻出來的,線條硬朗,棱角分明。不是那種讓人一眼就注意到的長相,但越看越覺得耐看。
“姐,這是我汽修廠旁邊做木工活的老李,手藝好,人也實在。店麵裝修的事兒我讓他來看看。”
張桂蘭抬頭看了一眼——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中等個子,肩膀寬厚,手上全是繭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正。不像那種油嘴滑舌的人,倒像一塊實木——粗糲但結實。
李國柱看了看店麵,量了量尺寸,又摸了摸門窗的木頭。他蹲在地上比劃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了句:“給我三天,保證弄好。”語氣樸實,不多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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