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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非典與離婚

2003年的春天,一場名為非典的瘟疫從南方席卷而來。張桂蘭早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上輩子她經曆過一次。那時候她毫無準備,全家擠在出租屋裡,靠著一個洗了無數遍的破口罩撐過了那兩個月。隔壁的老王頭沒扛過去,走了。她還記得出殯那天整條街都靜悄悄的,沒人敢出門。這次不一樣,她有預知的信息,有積累的積蓄,還有一顆不再慌張的心。

二月份她就悄悄開始囤口罩和消毒液。不是大量囤,怕引起別人注意,每次去藥店隻買兩三盒。跑了七八家藥店,攢了將近兩百個口罩和二十瓶消毒液。這些夠自己和家人用的,也夠分給周圍的鄰居。她不是要發國難財,隻是不想再像上輩子那樣手忙腳亂。

非典的消息傳到縣城的時候,人心開始慌了。藥店的口罩一夜之間被搶空,消毒液斷貨。街上的人開始戴著各式各樣的口罩出行,有用紗布自己縫的,有用毛巾捂嘴的,花樣百出。張桂蘭看著這些景象,心裡五味雜陳——上輩子她就是那個用毛巾捂嘴的人,而這一輩子她早早就準備好了。

她把囤的口罩分成了小份,送給周圍的鄰居和老客戶。李嬸拿了十個連聲道謝,隔壁修自行車的老孫拿了五個說夠用了。趙美蘭也來要,張桂蘭麵無表情地給了她五個:“拿著,別嫌少。命比什麼都重要。”趙美蘭哼了一聲轉身走了,但口罩攥在手裡沒扔。

送完口罩回來,張桂蘭看到張小寶正趴在門口的台階上寫作業。課本攤在地上,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他寫幾個字就停下來數一數,好像在檢查寫得夠不夠工整。張桂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些酸澀。上輩子這個孩子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寫過作業——因為前世沒人管他,他初中就輟學去了南方流水線。這輩子不一樣了。

非典期間,張桂蘭做了一個重要決定——去法院遞交離婚起訴書。她提前谘詢了律師,律師說以劉德勝賭博和家庭暴力的情況,判決離婚的概率很大。張桂蘭把起訴材料準備得整整齊齊,證據清單列了三頁紙——劉德勝賭博的記錄、她身上淤青的照片、鄰居的證詞。這些東西她準備了很久,每一樣都是鐵證。

遞交起訴書那天,張桂蘭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法院門口的台階很高,她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她想起了上輩子,想起了那些年她在劉德勝手底下的日子。那些日子像是一場漫長的噩夢,而現在她終於要醒了。

劉德勝知道張桂蘭起訴離婚後暴怒了。他衝到菜市場來大鬨了一場,拍著張桂蘭的菜攤破口大罵,什麼難聽說什麼。周圍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鬨,但沒有一個人幫劉德勝說話——因為這個男人的名聲實在太差了。

張桂蘭站在菜攤後麵,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鬨。等他罵累了、嗓子啞了,她才開口:“罵完了?罵完了讓讓,我還得做生意。”劉德勝瞪著血紅的眼睛:“你敢跟我離婚?”張桂蘭麵不改色:“你要打我,我現在就報警。你要鬨,法院門口見。這婚我離定了,你攔不住。”

旁邊有個大媽小聲說了句:“桂蘭做得對,跟這種人過什麼過。”劉德勝聽到了,轉向那個大媽要罵。大媽的兒子正好路過,一米八幾的小夥子往那一站,劉德勝就慫了。他最後甩了一句“你等著”,灰溜溜地走了。

非典期間物價飛漲,口罩的價格翻了十倍不止。但張桂蘭沒有漲價,還是按原來的價格賣。她賺的不是口罩的錢——她趁著非典期間大家對日用品需求猛增,把日雜店的庫存全部清了一遍,淨賺三萬塊。三萬塊。上輩子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這個數字意味著她可以開店了,可以買房了,可以讓兒子上最好的學校了。

晚上回家,張小寶趴在飯桌上寫作業。燈光昏黃,他寫字很用力,本子都快戳出洞了。張桂蘭坐在旁邊縫衣服,一邊教他:“字要寫得工整,不是寫得用力。寫字跟做人一樣,要穩。”張小寶抬起頭看著她。這個年紀的孩子眼神最乾淨。她前世最愧疚的就是沒給這個孩子好的教育——上輩子她忙著跟劉德勝吵架、忙著替他還債、忙著在菜市場跟城管打遊擊,從來沒坐下來好好教兒子寫過一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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