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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下崗與決裂

劉德勝下崗的消息是張建國帶來的。那天傍晚張建國收攤後順路來看看姐姐,站在門口就說:“姐,你聽說了沒?劉德勝被廠裡裁了。”張桂蘭正在灶台上炒菜,鏟子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翻了兩下鍋裡的白菜。她早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在2003年初。前世劉德勝也是這個時候下的崗,回來以後不但不找工作,反而更肆無忌憚地賭。這次裁員名單裡本來沒有他,是他自己天天泡在牌桌上,曠工太多被領導點名開除的。

“下崗就下崗唄,跟我有什麼關係。”張桂蘭把白菜盛出來,又往鍋裡倒了一瓢油。張建國看了看姐姐的臉色,欲言又止。他本來想說:姐,劉德勝下崗了會不會來找你鬨?但他沒敢開口,因為他看到張桂蘭的表情很平靜,那種經曆過風浪的人才有的平靜。

張小寶從屋裡跑出來,書包還沒放下就嚷著餓了。張桂蘭給他盛了一碗飯,夾了兩塊白菜:“先吃飯,吃完寫作業。”張小寶端著碗坐到門檻上,一邊扒飯一邊問:“媽,我爸不乾活了?”張桂蘭沒正麵回答,隻說了句:“你管好你的學習就行,別的事媽處理。”張小寶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八歲的孩子,有些事情他不懂,但有些事情他比誰都清楚。他知道爸爸媽媽關係不好,知道爸爸經常不在家,知道媽媽總是很累。每天晚上他都能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摔東西的聲音,有時候是瓶子,有時候是椅子,有時候是媽媽的悶哼聲。

第二天一早,張桂蘭照常去菜市場擺攤。剛把菜碼好,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酒氣熏天的聲音。劉德勝趿拉著鞋子走過來,滿臉通紅,一看就是昨晚喝了一宿。他往張桂蘭的攤位前麵一站,叉著腰,唾沫星子亂飛:“聽說了沒,我下崗了。你還好意思在這兒賣菜?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麵的,丟不丟人?”

周圍擺攤的人紛紛往這邊看,但沒人出聲。菜市場裡誰都認識劉德勝——這個男人又賭又喝又懶,名聲爛得跟發了黴的鹹菜一樣。但也沒人敢惹他,因為他混起來不講理,上次有個老頭說他兩句,他差點把人家的秤砸了。

張桂蘭沒抬頭。她正在給一個大媽稱白菜,秤杆翹得高高的,分量給得足足的。等客人付了錢走了,她才慢慢轉過身來,看著劉德勝。她的眼神跟前世完全不一樣。前世的張桂蘭看劉德勝的眼神裡總帶著一絲畏懼,一絲討好,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而現在的張桂蘭看劉德勝,就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不恨也不怕,隻是覺得擋路。

“你擋著我做生意了,往邊上挪挪。”張桂蘭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德勝愣了一下。以前張桂蘭不是這個樣子的。以前他一瞪眼她就縮脖子,一拍桌子她就跪下去求饒。今天這個女人怎麼回事?他又提高了嗓門:“我說你呢!你嫁給我就是我的女人,我說的話你不聽?”

張桂蘭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土。她比劉德勝矮半個頭,但此刻她站在那裡,氣場卻壓過了他。“劉德勝,你看看你自己。三十四五的人了,沒存款、沒本事、沒個正形。廠裡把你裁了你不想著找活乾,跑這兒來跟你老婆耍威風?你靠什麼耍?靠那張破嘴?”

菜市場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偷偷笑了一聲。劉德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伸手就要去抓張桂蘭的領子。張桂蘭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冷了幾度:“你要動手?行,你動一下試試。我現在就去派出所報案,告你家庭暴力。你不是第一次打了,上個月的淤青我到現在還有照片。”

劉德勝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確實打過張桂蘭,不止一次。但他沒想到張桂蘭會留證據。他瞪著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張桂蘭趁機又補了一句:“還有,我要跟你離婚。”

這句話像一顆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池塘。整條街都炸了。擺攤的人全停下了手裡的活,買菜的大媽們伸長了脖子,連隔壁賣肉的老王都放下了手裡的刀。離婚?在這個年代的小縣城,離婚兩個字比罵人還刺耳。老一輩的人覺得離婚是丟人的事,寧可湊合過也不能散。但張桂蘭不管那些——她活了兩輩子,什麼麵子不麵子的,她已經看透了。

劉德勝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指著張桂蘭:“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跟你離婚。”張桂蘭一字一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從今天開始。你不同意也沒關係,我會去法院起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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