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擺攤
淩晨四點半,天還是黑的。張桂蘭已經醒了,其實她根本沒怎麼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今天要做什麼、進什麼貨、擺在哪裡、怎麼定價。上輩子擺了十幾年的地攤,這些東西早就刻在了骨頭裡,閉上眼睛都能背出來。
她輕手輕腳地穿了衣服,摸黑進了廚房。灶台上昨晚剩的饅頭還是涼的,她掰了一半啃了兩口,又倒了杯白開水灌下去。不能吃太飽,乾活的時候胃裡沉甸甸的難受。這是上輩子擺攤攢下來的經驗。
三輪車是昨天花一百二十塊從廢品站買的,後鬥的鐵皮鏽跡斑斑,鏈條嘎吱嘎吱地響。張桂蘭騎上去,使了使勁,輪子才轉起來。冬天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但她渾身的血液是熱的。這種感覺,上輩子從來沒有過。上輩子擺攤是被生活逼的,是不得不乾。這輩子不同,她是主動選擇。同樣是擺地攤,心境完全不一樣。
批發市場在城東,騎三輪車要四十分鐘。到了地方天剛蒙蒙亮,市場裡已經人頭攢動了。卡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外麵,工人們扛著麻袋往裡搬。空氣裡混雜著白菜幫子的味兒、蔥蒜的辛辣味、生肉的腥味。嘈雜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攪在一起,像是被扔進了沸騰的大鍋裡。
張桂蘭沒有急著下手。她先在市場裡轉了一圈,用眼睛丈量每個攤位上的貨量和客流。上輩子她來這個市場來過無數次,哪個攤子的貨便宜、哪個攤子的貨新鮮、哪個老板靠譜、哪個老板愛缺斤少兩,她心裡門兒清。但現在不能表現得太過老練,免得引起別人注意。
她選了一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蔬菜攤,蹲下來翻了翻貨。白菜還行,葉子綠得正,根也乾淨。蔥是本地的,比外地的香。蒜頭個頭不大但皮緊實,說明新鮮。她挑了三捆白菜、兩斤蔥、一兜蒜,又拿了十斤土豆。老板算了算賬,一共十八塊五。張桂蘭掏了二十,說不用找了。
老板愣了一下,笑著多送了兩根蔥。張桂蘭拎著袋子往三輪車走,心裡已經在盤算今天的定價了。白菜進價三毛,賣六毛。蔥進價兩毛,賣五毛。土豆進價兩毛五,賣五毛五。毛利率大約一倍,扣掉損耗和雜費,淨利潤在四成左右。對於第一天來說,這個數字不算差。
騎車回到菜市場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菜市場在老城中心,是個露天的水泥大壩子,四周被老居民樓圍住。每天早上六點開始熱鬨,八點以後就漸漸散了。張桂蘭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鋪了塊塑料布,把菜一樣一樣碼上去。白菜堆左邊,土豆放右邊,蔥蒜擺在中間。上輩子她不講究,東西往地上一攤就完了。這輩子她要做得像樣,起碼讓人看著舒服。
六點剛過,第一批客人來了。都是些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拉著小拖車來買菜。他們走路慢,但眼睛尖得很。哪家的菜新鮮、哪家的便宜,他們比誰都清楚。一個大媽在張桂蘭的攤前停下,捏了捏白菜幫子,又看了看土豆皮。
“你這白菜挺嫩啊,昨天摘的吧?”
“可不是嘛,早上剛從批發市場拉的,您看這葉子,還帶著露水呢。”張桂蘭笑著回答,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的人也聽見。
大媽買了兩棵白菜,又搭了一捆蔥。付錢的時候嘀咕了一句“比對麵便宜兩毛”。張桂蘭聽在耳朵裡,心裡暗暗高興。便宜兩毛是故意為之的——第一天做,不圖賺錢,先把人氣聚起來。上輩子她不懂這個道理,恨不得一把菜賣出一倍的價,結果客人來了看一眼就走了。這輩子她明白了,做生意跟釣魚一樣,你得先撒餌。
一個小時之內,她賣掉了八棵白菜、五斤土豆、十幾根蔥。旁邊擺攤的老李頭偷偷看了她好幾眼,大概在想這女人是誰,第一天出來就這麼順手。張桂蘭低頭忙著稱菜,心裡踏實得很。這些事情她做了十幾年,手熟得很。稱菜的秤準、找零快、態度好,老客戶自然就來了。
八點鐘的時候,來了一位穿皮夾克的中年男人。他不是來買菜的,他在菜市場溜達,東看看西看看,最後在張桂蘭麵前停下了。他叉著腰,眼睛往下掃,像是在審視一件商品。張桂蘭抬頭看了他一眼——劉德勝。前世的丈夫,現在 technically 還是,因為她還沒來得及處理離婚的事。
“你在這兒賣菜呢?”劉德勝的語氣帶著一股陰陽怪氣,“一個老娘們兒拋頭露麵的,也不嫌丟人。”
張桂蘭的手停了一秒,然後繼續給麵前的客人稱白菜。她沒有抬頭看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你買菜就買菜,不買菜讓讓,別擋著我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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