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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批發市場

淩晨四點半,天還沒亮透。整個縣城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霧氣裡,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然後又安靜了。這種安靜是黎明前那種特別沉的安靜,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屏住呼吸等著天亮。

張桂蘭已經騎著她那輛半舊的三輪車,在通往批發市場的路上走了。鏈條有點鬆,蹬起來咯吱咯吱響。車鬥裡放著兩個蛇皮袋子。她騎得不快,但很穩,身體微微前傾。十二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她裹緊了那件洗了無數遍的棉襖,呼出的氣在冷空氣裡變成一團白霧。

前世她在菜市場擺了二十年的攤,每一個淩晨都是這麼過來的。批發市場的東西便宜,去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現在她還是有選擇地去,但目的不一樣了——她是去幫弟弟選貨的。

張建國騎著另一輛三輪車跟在後麵,凍得縮著脖子。他這輩子沒這麼早起來過,手凍得握不住車把,嘴裡不停地念叨真冷啊真冷啊。他的三輪車比張桂蘭的還舊,前輪有點歪,騎起來會往右跑偏,得不停地往左修正。周慧給他塞了兩副手套,他戴了兩層還是覺得凍得慌。

“閉嘴,說話浪費熱量。”張桂蘭頭也不回地說。聲音在冷空氣裡傳得很清楚,甚至有點脆。張建國趕緊閉了嘴。他在心裡想,姐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以前的姐姐說話跟蚊子似的,一天到晚不吭聲。

到了批發市場,天蒙蒙亮,但已經熱鬨起來了。大貨車一輛接一輛停在路邊,批發商們扯著嗓子吆喝,三輪車、麵包車擠得水泄不通。空氣裡彌漫著各種水果的甜味和爛果子的酸味,混著柴油和泥土的氣息。

張桂蘭帶著張建國一家一家走過去。她不像別的買家那樣左挑右揀半天拿不定主意,走過來掃一眼貨,問個價,要麼買要麼走,乾脆利落。哪個攤位的東西好、哪個攤位的價格實,她心裡門兒清。

“姐,你怎麼看一眼就知道好不好?”張建國越看越納悶。他在旁邊一個攤位前糾結了十分鐘還沒拿定主意,姐姐走過來三秒鐘就決定了。

“看的多了。”張桂蘭隨口說了一句。這是實話,前世她在批發市場混了二十年,什麼季節什麼貨最好、哪個批發商靠譜、什麼樣的果子放得住,她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冬天蘋果選山東的,皮厚耐放。橘子選四川的,水分足。香蕉不能買太綠的,三天之內賣不掉就爛。沙糖桔是這個季節的爆款,但不能買太大的,大的不甜。

她在一箱蘋果麵前停下來,拿起一個掂了掂,又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底部沒有爛斑,果柄是綠色的,說明新鮮采摘。她又聞了聞,有淡淡的果香,沒有催熟劑那種刺鼻的味道。

“這箱多少錢?”

“一塊二一斤。”批發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男人,穿著油膩膩的軍大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一塊一賣不賣?我拿兩箱。”張桂蘭的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批發商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張桂蘭,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想了兩秒:“賣賣賣。”把煙從嘴裡拿下來,開始裝箱。

張建國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姐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以前買棵白菜都要猶豫半天,現在幾句話就把價格砍下來了,砍得不動聲色,像在聊天。

張桂蘭又挑了幾樣應季的水果,橘子、香蕉、沙糖桔,每樣都精準判斷了品質和價格。橘子挑中等大小,太大水分不夠,太小賣不上價。香蕉選稍微有點青的,剛好能在攤上放三天。

旁邊有個也在進貨的水果攤主,看了半天忍不住湊過來:“大姐,你是哪個市場的?眼光真毒。”

張桂蘭笑了笑沒接話。她的本事不是一天練成的,是二十年一天一天磨出來的。但這些話沒必要跟陌生人說。

裝滿了三輪車往回走,天已經大亮。經過小學門口的時候,張桂蘭不經意往裡麵看了一眼。公告欄上貼著什麼通知,幾個孩子背著書包陸續進去。標語寫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紅漆字在灰白的牆上格外醒目。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紮馬尾辮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在校門口被人推了一把。推她的是兩個男生,嘻嘻哈哈地笑著跑了。女孩沒哭,沒追上去,隻是低頭拍了拍校服上的灰,默默地走進了學校。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背影孤單而倔強。

張桂蘭的目光在那馬尾辮上停留了一秒。她不認識這個女孩,但前世她認識林小滿——嫁進張家二十年的兒媳婦,受了二十年委屈從未抱怨過一聲。如果林小滿是1994年出生的,2002年應該是八歲,上小學二年級。這個女孩的年紀差不多。但她不能確認,這個年代紮馬尾辮的瘦小女孩太多了。

“姐,你看什麼呢?”張建國在後麵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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