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弟弟借五千
堂屋的小凳子是木頭釘的,坐久了屁股疼。但張建國和周慧誰也沒吱聲,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屋裡沒有暖氣,隻有一個蜂窩煤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鐵壺,壺嘴裡冒著白氣。鐵壺底已經被煤火熏得烏黑,壺蓋上有個小洞,蒸汽從洞裡呲呲往外冒。
張桂蘭給每人倒了杯熱水。搪瓷缸子,上麵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掉了好幾塊漆。但這種杯子耐摔,用不壞。
張建國端著杯子不喝,兩隻手捧著取暖。爐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地響,蒸汽彌漫在整個屋裡。這間堂屋不大,擺了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一個櫃子,牆角堆著幾袋麵粉。這就是張家的全部家當了。張建國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姐,我想借五千塊錢。”
他說完就低下了頭,不敢看姐姐的眼睛。五千塊,對這個家庭來說不是小數目。他怕姐姐拒絕,不是怕姐姐小氣,是怕姐姐為難。
周慧在旁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意思是讓他別太直接。她的肚子已經五個月了,穿了一件寬鬆的棉襖,但隆起的弧度還是遮不住。張建國更緊張了,連忙補充道:“不是白借,我算過了,開個水果攤的話,半年就能回本。到時候連本帶利還你。”他甚至還搬出了隔壁老王做例子——老王就是賣水果發家的,現在已經在縣城買了房。聲音越說越小,像是怕姐姐嫌他話說得太滿了。
張桂蘭沒說話,隻是看著弟弟。
前世,她猶豫了一天。被劉德勝截了胡。弟弟斷了腿,在醫院住了兩個月,醫藥費花了八千多。出院以後走路一瘸一拐,再也乾不了重活。一輩子就這樣蹉跎了。那些畫麵在她腦子裡像刀刻的一樣清楚——醫院走廊裡的消毒水味道、弟弟打著石膏的左腿、周慧在病房裡偷偷抹眼淚的樣子。
“五千夠嗎?”張桂蘭突然問。
張建國一愣。他本來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甚至準備了各種說辭。但沒想到姐姐問的第一句話不是能不能借,而是夠不夠。
“夠,夠了。五千差不多。”張建國結結巴巴地說,聲音有點發顫。
張桂蘭站起來,走到裡屋。櫃子裡的定期存折還是那個定期存折,兩萬五千元。抽屜裡的零錢還是那些零錢,七千一百元。一共三萬兩千一百元。她把這些錢全部拿出來擺在床上,紅色的百元鈔票、綠色的五十塊、紫色的十塊、藍色的五塊。顏色雜亂,但每一張都乾乾淨淨的。
她把錢一張一張地數。紅色的百元大鈔,嶄新的,上麵還有銀行出納的鋼印。數到五千的時候她停了手,剩下的收起來放回櫃子。五千塊分成兩遝,揣在兜裡走了出來。
啪的一聲,兩遝錢拍在桌上。清脆而果斷。張建國沒反應過來,愣在那裡。周慧手裡的杯子差點沒拿穩。
“拿著。”張桂蘭坐回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聲音不緊不慢,“錢借你沒問題。但有一條,這錢是用來翻身的,不是用來打水漂的。你拿去做正事,我一分利息都不要。你要是拿去賭,我親自去把你攤子掀了。”
最後半句是開玩笑的,但張建國聽出了一股子認真勁兒。他鼻頭一酸,低下頭:“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乾。”
周慧更是感動得抹眼淚,拉著張桂蘭的手不停地說:“謝謝姐,謝謝姐。”她的手粗糙但溫暖,掌心有繭子。張桂蘭拍了拍她的手:“謝什麼謝,你肚子裡揣著我侄子呢,日子得過好。”
送走弟弟和弟妹後,張桂蘭關上門,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剩下那兩萬七千一百塊發呆。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鄰居家的狗叫了兩聲就安靜了。爐子裡的煤快燒完了,火光暗下去,屋裡漸漸變冷。
三萬二。上輩子這筆錢被劉德勝拿去賭,不光這筆,後來越賭越大,把家底全掏空了。她一個人帶著張小寶在地攤上熬了八年,冬天手上長凍瘡,夏天曬得脫皮,一年到頭沒歇過一天。賺的錢還不夠交房租。
這一世,不一樣了。這三萬二是她重新起步的種子。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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