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婆婆她不乾了
作者:孟涵白
第1章
最後一口氣
白熾燈慘白慘白的,照得病房裡所有東西都失去了顏色。牆是白的,床單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連窗外透進來的光都是慘淡的白。整個世界像被抽去了色彩,隻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蒼白。
張桂蘭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左手背上紮著輸液針,右手腕纏著監護儀的連線,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胸口壓著一塊大石頭,每呼吸一口,那石頭就往下沉一分,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壓進床板裡去。
意識像一條乾涸的河流,斷斷續續地流淌著。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醫生跟家屬說過好幾次了,話都說得很委婉,什麼“家屬做好心理準備”“目前情況不太樂觀”。但誰都聽得懂,那意思就是:準備後事吧。
病床旁邊站著兩個人。兒媳婦林小滿握著她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林小滿嫁進張家快二十年了,受儘了委屈,但這個女人從沒抱怨過一句。每次張桂蘭問起,她都笑著說沒事。張桂蘭有時候想,上輩子虧欠最多的就是她。
另一個是她兒子張小寶。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那裡,眼睛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袖口處有幾個小洞。西裝?他這輩子沒穿過幾回。好的衣服都舍不得買,賺了錢先給老婆孩子花,再給他媽交醫藥費。自己就穿那些舊的、洗了無數遍的。張桂蘭看著那幾個小洞,心口像被人揪住了一樣疼。
“媽——”張小寶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帶著哭腔,又拚命壓著,像怕一出聲就控製不住。
張桂蘭想開口說點什麼。她想跟兒媳婦說聲對不起,這輩子讓你受了太多苦,嫁進這個家是我害了你。她想跟兒子說,以後要好好過,媽沒本事,這輩子沒給你掙下什麼家業。她還想說對不起很多人,弟弟張建國、弟妹周慧、表姐王秀梅,每個人都有她虧欠的地方。
她張開嘴,喉嚨裡隻擠出一口微弱的氣。
林小滿握著她的手,眼淚掉在她乾枯的手背上:“媽,你別說了,我們都在呢。”
然後,她的眼前炸開了一片白光。
五十年的日子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晃。菜市場上擺攤被城管追得滿街跑的時候,塑料布和日雜用品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撿,城管在後麵催。劉德勝喝醉了酒拿皮帶抽她的時候,她蜷縮在牆角,不敢出聲,不敢哭。趙美蘭叉著腰在門口罵了半個鐘頭的時候,整條街的人都出來看熱鬨,沒有一個人幫她。兒子十七歲那年背著蛇皮口袋說要去南方打工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眼淚流了一臉,但什麼都沒說,因為說了也沒用。
一幀一幀,像是老天爺在給她放人生回顧片。不,不是回顧,是審判。
五十二年的光陰,沒攢下幾個錢,沒住上自己的房,沒給兒子掙下一份體麵的前程。被丈夫打了二十年不敢還手,被鄰居欺負了半輩子不敢吭聲。唯一的本事就是忍耐,忍耐到死。連死都死得窩囊,躺在一張借來的病床上,連醫藥費都是兒子刷信用卡墊的。
白光越來越刺眼,意識越來越模糊。她聽到林小滿在耳邊喊了一聲“媽”,那聲音溫柔得水一樣,順著她乾涸的心流過去。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張桂蘭猛地坐起來。
胸口不悶了,呼吸通暢了,渾身不疼了。插在身上的管子不見了,監護儀不見了,輸液架不見了。白熾燈還是白熾燈,但不是醫院那種慘白的燈光,是一種灰撲撲的、暖黃色的燈光,家裡那種。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光滑,沒有老年斑,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手指頭是年輕的、有彈性的,用力握一下能看到皮膚下麵的血管微微鼓起來。
灰撲撲的白熾燈。掉漆的淡黃衣櫃。櫃門上貼著一張日曆——2002年12月。
張桂蘭愣在那裡,渾身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和某種隱秘狂喜的顫抖。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肉是緊的,皮膚是有彈性的。她抬頭看了看鏡子,鏡子裡是一張三十二歲女人的臉。雖然有點憔悴,眼角有了淺淺的紋路,但五官清秀,眼神明亮。不是病床上那個枯瘦的老太婆。
三十二歲。上輩子三十二歲的時候,她剛跟劉德勝湊合過了幾年,有一個八歲的兒子張小寶,在菜市場擺地攤賣日雜用品。全部家當三萬兩千一百塊,劉德勝整天在外麵賭,回來就打她。窩囊,懦弱,逆來順受。
而現在,老天爺讓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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