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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今日是謝太太的生辰,院裡擺滿了她最喜歡的牡丹。

我剛走過去,顧紹廷就先沉了臉。

“你又想鬨什麼?”

在他眼裡,我做什麼都是鬨。

那今天,我就鬨一次。

我抬頭看著他,嗓子啞得厲害:“謝太太到現在都不知道吧,您那幾年根本不是失蹤後忘了前事。”

“還有滿堂的客人,他們也不知道。去年那些人衝進公館,被扒光衣裳的那個,根本不是謝太太。”

我話音一落,顧紹廷的臉色瞬間沉到底。

“沈素禾,”他死死盯著我,“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攥緊手指,聲音發抖卻沒退:“我什麼都不要,隻要承淮重新回學堂。”

“你若不答應,有些事傳出去,你和謝太太都沒臉見人。”

顧紹廷抬手指著我,氣得聲音都變了:“你就不怕我讓你再也開不了口?”

我隻看著他:“您應不應?”

他忽然冷笑。

“承淮會被退學,就是因為他有你這麼個見不得台麵的生母。”

“你若死了,他反倒乾淨。”

原來,他要我死。

我忽然笑出了聲,眼淚也跟著掉下來。胸口那道舊傷像被火重新燎開,疼得我幾乎站不穩。

偏在這時,遠處傳來謝太太喚他的聲音。

他連頭都沒回,隻叫來幾個下人,冷冷丟下一句:“沈姨太不守規矩,就讓她在這兒跪著。敢動一下,抽一鞭子。”

話說完,人已經快步朝謝太太那邊去了。

他沒看見,我被按著跪下去的時候,當場就嘔出一大口血。

牡丹叢深處,忽然竄出來一條毒蛇,一口咬上我的腳踝。

那一瞬,我全明白了。

從前顧紹廷說,要送謝太太一份大禮。

原來那份禮,就是我的命。

他們夫妻從此清清淨淨,再沒有我這個礙眼的人。

遠處戲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恩愛夫妻、生死不離。

顧紹廷親手給謝太太簪花,滿堂賓客都在看,都在羨慕。

沒有人提起我。

也沒有人願意在這樣的日子裡掃興。

好像我這個人,從來沒在這世上活過。

蛇毒順著舊傷往裡鑽,在我身子裡橫衝直撞。

鞭子一下一下落下來。

抽花了我的臉,也抽沒了我最後那點念想。

那些下人邊打邊笑,說我這張臉毀了,以後更別想爭寵。

那邊賓客滿座,戲台熱鬨。

這邊牡丹花下,就是我的葬身處。

好。

真好。

我望著壓下來的天色,掉下最後一滴淚。

“爹,城裡的路太遠了……”

“素兒回不去家了……”

……

戲還沒唱完,天像突然裂開了,瓢潑大雨猛地砸下來。

顧紹廷扶著謝太太往屋裡走時,也不知怎麼,還是回頭朝那片牡丹看了一眼。

我那張沒有半點血色的臉,猛地從他腦子裡閃過去。

他腳步頓了一下,沉聲吩咐:“把沈姨太挪到廊下去跪。”

心腹站在旁邊,臉色發白,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可、可是姨太她已經……”

顧紹廷心口忽地往下一墜。

“她人呢?”

親信張了張嘴,神色發虛,到底沒敢答。

謝婉寧順勢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溫婉從容。

“司令,沈姨娘又不是糊塗人,這麼大的雨,還能不知道先找地方避一避?”

說著,她偏過臉吩咐下人:

“去,把我嫁妝裡那件蘇繡鬥篷送去北院。再讓廚房煮一碗熱薑湯,她身子弱,別真淋壞了。”

這幾句話,聽著樣樣妥帖。

既顯得大度,也顯得體恤。

顧紹廷方才那點說不出的不安,很快被壓了下去,反倒生出幾分愧疚。

剛剛沈素禾為了給兒子爭條路,竟拿謝婉寧的體麵來逼他。

實在太難看。

他神色一沉,語氣裡也多了厭棄。

“她一個鄉下出來的,別糟蹋了太太的陪嫁。隨便賞她一碟點心就是。”

說完,他抬手朝桌邊點了點。

指的正是那盤綠豆糕。

那是我從前最愛吃的東西。

懷顧承淮那陣子,我嘴饞得厲害。顧紹廷就冒著大雨去鎮上替人寫信抄賬,隻為了換回兩塊綠豆糕。

那天雨勢很急,他把紙包一路護在懷裡。等塞到我手上時,裡頭還是受了潮,碎得不成樣子。

可我一口一口吃下去,隻覺得甜。

後來進了顧公館,他也說過,我若想吃,多少都有。

可那種味道,我再沒吃到過。

小丫頭端著那盤綠豆糕出了屋,剛走到外頭,就順手倒進了狗食盆。

偏偏這一幕,讓顧承淮撞了個正著。

“那是給我娘的!”

那丫頭連敷衍都懶得敷衍,冷著臉哼了一聲。

“承少爺,太太才是您的娘。北院那位沈姨娘,跟我們這些伺候人的有什麼分別?”

“說到底,也不過是個侍候人的。”

顧承淮牙關咬得死緊,眼圈一下就紅了。

可他終究一句都沒爭。

他讀過書,也懂規矩。

在這個家裡,嫡母才算母親,生他的那個,什麼都算不上。

庶出的屈辱像把鈍刀,不會一下捅死人,卻天天往肉裡割,躲不開,也熬不過。

他眼睜睜看著那條狗把綠豆糕舔了個乾淨,狠狠眨了眨眼,什麼都沒說。

隨後繞開那丫頭,抱著賀禮進了正廳。

按規矩,他先朝謝婉寧跪下磕頭。

一下。

又一下。

膝蓋撞在地上,發出悶響,聽得人心裡發緊。

等他抬頭時,卻見顧耀歪靠在謝婉寧懷裡,正衝著他笑。

那孩子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可顧承淮看明白了。

——你跪得真像條狗。

顧承淮臉色瞬間白了,剛想把視線移開,目光卻猛地定住。

顧耀手裡正把玩著一方硯台。

那是我前幾日才買給顧承淮的。

他心頭一沉,才要開口,耳邊就聽見“當”的一聲脆響。

硯台已經被砸在地上,裂成幾塊。

裡麵露出來的,竟是泥胎。

假的。

顧耀捏著碎片,故意把聲音拿捏得剛剛好,不高不低,偏讓滿屋子的人都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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