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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後來我去問跟著一道去的聽差,才知道來龍去脈。

岑老隻考了大少爺的學問,從頭到尾,連承淮一眼都沒瞧。

回來的路上,顧紹廷還嫌承淮拿不出手。

屋裡傳出極低的哭聲。

我站在門外,心也一點點絞緊,隻剩下愧疚和心疼。

隔著門,我輕聲哄他。

“承淮,娘以後再不管你讀書的事了。”

“明天娘就回老家去,往後……大概很多年都不會回來了。你自己一定照顧好自己。”

我頓了頓,又繼續說下去。

“還有,你外祖父的忌日快到了。記得朝著老家的方向磕個頭。你是讀書人,這些規矩總該懂……”

哐當一聲!

屋裡猛地響起茶碗砸碎的動靜。

承淮帶著哭腔,聲音卻尖得厲害。

“按規矩,謝家那個才是我外祖父!”

那一地碎瓷,像一下全紮進了我心口,紮得血肉模糊。

可先湧上來的,不是難過,反倒是慶幸。

若承淮真能攀上太太那邊的娘家, 他 往後的路,說不定還能順一點。

爹,是女兒沒本事。

這一夜,我又把那些準備留給承淮的東西翻了個遍,一件件拿出來看,一件件重新收好。

第二天一早,我背著個小包袱出門。

誰知剛走到外頭,就迎麵碰上了顧紹廷。

他皺著眉打量我。

“去哪兒?”

我低聲回他。

“回老家。太太已經點頭了。”

他聽完,隻點了一下頭,隨後像順口似的又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回來?”

我一下說不出話來。

偏在這時,前頭傳來太太叫他的聲音。

他立刻轉頭看過去,眉眼瞬間和緩下來,像是已經把我忘了個乾淨。

我輕輕開口。

“不回來了。”

踏出府門時,天已經落了細雨。

雨絲輕輕密密,連這座顧府都被一層潮氣裹住了。

我一步沒停,腳下反而更急。

進府做姨太太這三年,我幾乎沒怎麼出過門。

這座看著繁華的城,對我來說卻陌生得很,陌生到叫人心裡發慌。

好在,去碼頭的路我還記得。

也好在,我以為自己馬上就能回家了。

人活一場,總該回到根上。

可我怎麼都沒想到,連這點念頭都成了空。

在城門口被人攔住時,我心裡那個“家”字,瞬間塌了。

那張離籍文書,竟是假的。

我被當成私自逃走的姨太太,當場拿下,直接關進了警署的牢裡。

顧紹廷來接我出去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嚇人。

他盯著我,語氣沉得發冷。

“沈素禾,我看是我和太太平日太寬著你了。為了爭寵,連顧家的體麵你都敢踩?”

又是這兩個字。

爭寵。

我本來想告訴他,我活不長了。

我隻是想回老家,死了也埋在爹娘墳邊。

我不想到了咽氣那天,還分什麼太太、姨太太。

可話還沒說出口,我先看見了拐角站著的顧承淮。

他臉白得厲害,嘴唇也在輕輕發抖。

可一張嘴,說出來的還是那句。

“娘,我求您,也替兒子想想臉麵吧。”

“您私逃這事要是傳出去,往小了說,是您不守規矩。往大了說,就是您跟人跑了……”

後麵那句,他沒繼續。

可我已經聽明白了。

他是怕別人說,他以後還怎麼抬頭做人。

這是我拚了命生下來的孩子。

也是我一點點養大的孩子。

可現在,他卻在怪我。

怪我沒替他打算。

我喉嚨裡猛地湧上一股腥甜,舌尖一咬,硬生生把那口血壓了回去。

我抬眼看著顧紹廷,一字一頓地說:“離籍文書是太太親手給我的。我不是私逃,我是正大光明走的。”

話剛落地,顧紹廷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聲,打得又脆又重。

我耳邊瞬間嗡鳴起來。

那一下,也像把我心口最後那點東西一起打碎了。

他眼底冷得像結了冰。

“你還敢往太太身上攀扯?”

“自打你進府,夏天的冰,冬天的炭,鮮果時蔬,四季衣裳,太太哪樣少過你?”

“你出去打聽打聽,哪家正房能對一個姨太太寬厚到這份上?”

“如今你處處跟太太作對,到底是誰在背後攛掇你,還是你天生就不安分?”

不安分。

從前 他 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時他誇我心善,說外頭人心險,怕我吃虧,非要陪著我去鎮上賣繡品。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天。

他順手從路邊摘了朵花,插進我頭發裡,笑得叫人心亂。

他說:“素兒,我去找你爹提親。你嫁給我,有我在,誰都欺負不了你。”

原來那些話,真就是一場夢。

到了最後,欺負我最狠的人,偏偏是他。

我眼淚一下掉了下來,嗓子也啞得發顫。

“顧紹廷,我隻是想回家!”

他身子明顯一僵。

這是我進顧府以後,第一次這樣叫他。

不是姨太太喊司令。

而是當年那個鄉下孤苦無依的女人,在叫自己的丈夫。

顧紹廷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竟像是想伸手碰我。

偏偏這時,太太身邊的心腹急匆匆趕了過來。

“司令,”那人壓著聲音,急得不行,“謝家那邊正在找您,太太快壓不住場了。”

顧紹廷的手,立刻攥緊成拳。

他開口時,嗓音冷得叫人心裡發寒。

“去沈姨太老家,把她家的房子拆了。”

“免得她總拿那個地方做文章。”

我像遭了雷劈,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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