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因為一雙眼睛
計朝辭伸出手,握住了裴野撐在草地上的那隻手。
觸感比他預想的要粗糙,掌心有薄繭,指尖冰涼。
“慢一點,別用力。”他的W語說得很慢,咬字清晰但音調生澀,像是一個剛學不久的外國人在努力把每一個音節都說標準,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美式英語特有的輕軟質感。
裴野沒有掙紮。
他實在沒有力氣了。他的左臂已經抖得不像話,右臂的石膏裂了一條縫,每一次用力都像有人在裂縫裡塞進一根燒紅的針。
當計朝辭把他從地上拽起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幾乎是完全靠在對方肩上的。
他能感覺到這個人並不強壯,肩膀的骨頭硌在他的腋下,撐起他整個人的重量時,小腿在微微發顫。
但這個人一聲沒吭。
他把裴野的一隻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穿過裴野的後背,用一種並不熟練但很用力的姿勢把人從草坪上架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半蹲著,讓裴野的背靠在自己的背上,倒退兩步,把裴野往輪椅的方向拖。
裴野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皮鞋的鞋尖蹭過草皮,沾滿了碎草屑和泥土。
輪椅側翻在石板小徑旁邊,一隻輪子還在半空中空轉,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計朝辭用腳勾住輪椅的底座,把它扶正。
然後他一手扶著裴野的腰,一手托著他的背,把他整個人往輪椅上挪。
動作並不流暢,他顯然不常做這種事,中間還停頓了一次,重新調整手臂的位置,像是在搬一件標記著“易碎品”的貴重貨物。
每挪一寸,他的呼吸就重一分,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裴野的後背終於靠上輪椅靠背的時候,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計朝辭站在他麵前,低下頭,拍了拍自己大衣上沾的草屑和泥土。
然後他抬手去推鼻梁上的墨鏡,大概是剛才用力的時候墨鏡往下滑了,他想推回去。
指尖推了個空。
墨鏡不見了。
他低頭掃了一眼草坪,彎下腰,撿起了那副墨鏡。
鏡片上沾了一層灰,鼻托的位置蹭掉了一小塊漆,他把墨鏡拿起來,乾脆隨手把墨鏡往大衣口袋裡一夾。
裴野在這個時候一直緊盯著他的臉。
計朝辭的容貌是毋庸置疑的。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從他背後打過來,將他整張臉照得纖毫畢現,像一幅被金箔襯底的精工油畫。
光從他的發絲邊緣滲出來,給那頭微卷的頭發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也讓他的五官在明暗交界處顯出一種近乎不真實的立體感。
但裴野一直凝視著他,並不是因為驚豔。
而是因為計朝辭那雙眼睛的形狀。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雙眼皮的褶皺從眼頭延伸到眼尾,越往後越寬,像一筆蘸飽了墨的毛筆在宣紙上由輕到重地劃過,收筆時往上一提,就提出了一個勾魂攝魄的弧度。
那個形狀太熟悉了。
記憶像一桶冰水,從他頭頂澆下來,從他的頭皮灌進去,順著後頸往下淌,淌過脊椎的每一節骨縫。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的臉——父親養在外麵的女人,那個被父親稱為“真愛”的小三。
她穿著一身紅色連衣裙站在裴家老宅的客廳裡,裙擺上的亮片在水晶吊燈下晃得人眼睛發疼。她嘴角含笑,眉眼彎彎,用和這雙眼睛一模一樣的弧度看著他,然後說——“去死。”
他想起了那個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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