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上天賜下的毒酒
於是很快的,他把第一個護工罵到哭著辭職,第二個護工被他用果籃砸破了額頭,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他都不清楚自己打了多少護工了,反正家裡總能給他找到新的護工的。
然後就有了今天那個男護工。
今天早上,陽光照進病房,他坐在輪椅上,腿上放著護工送來的早餐托盤。
男護工年紀不大,大概二十出頭,是新來頂班的。
這人手腳還算麻利,但嘴不嚴,換藥的時候小聲跟旁邊的護士蛐蛐了一句——“要是我有這種身世,肯定不會混成這樣。”
聲音壓得很低,但裴野聽到了。
他沒有當場發作,隻是抬起頭,用那雙狹長鋒利的眼睛盯著那個男護工,盯著他的臉從正常變成慘白,從慘白變成恐懼。
他喜歡這個變化過程。
這是他唯一熟悉的、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有力量的東西——別人怕他。
“你剛才說什麼?”
“沒、沒有……裴少爺,我什麼都沒說……”
“我聽到了。”
他把男護工叫到醫院的草坪上,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跪在石板小徑上。
他現在腿腳都不方便動彈,但就像皇帝扇人巴掌時不用擔心能不能扇到一樣,沒人敢忤逆裴家少爺的命令,更何況是一個沒錢的窮人。
他說讓誰跪下,誰就隻能跪下。
其他病人和護士遠遠地看著,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他用那隻沒有打石膏的腳推動輪椅,緩緩碾過男護工放在地麵上的手指。
骨骼碎裂的聲音又悶又脆,好聽極了。
男護工的慘叫聲在草坪上空回蕩,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轉過身不敢看。
裴野低頭看他,臉上的表情沒有憤怒,也沒有爽快,隻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們這些貧窮的牲畜,總是有些招笑的心思,你的命運在你投胎那一刻就注定了,就算給我跪下打工一輩子,你也買不起我的一塊表。”
他說完,就用手推著輪椅轉身走了。
然後他把所有人都趕走了。
護士、保安、過來勸架的值班主任,全被他用最惡毒的話罵了回去。
他推著輪椅穿過連接廊,拐進了東翼草坪——安靜,沒有消毒水的味道,石板小徑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黃楊,像個被人遺忘的角落。正合他意。
他一個人在石板小徑上推著輪椅來回轉,輪子碾過石板縫隙裡長出來的雜草,碾過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他看什麼都不順眼。草坪邊緣長了一叢不知名的野花,黃黃紫紫地開著,他覺得礙眼,伸手去拔,花莖韌得很,拔不斷,隻扯下幾片花瓣。
輪椅往前走了幾步,又看見一叢灌木被修剪成了球形,圓潤規整,他覺得礙眼——憑什麼它長得這麼好,憑什麼一切都有條不紊,就他一個人是亂的。
他握緊輪椅扶手,側過身,用那隻沒打石膏的腳狠狠踹向灌木。
枯枝折斷的聲音讓他舒服了一秒,然後他看到灌木根部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一隻野貓。灰黑色的雜毛,瘦骨嶙峋,正蜷在灌木叢下打盹,被他一腳踹醒,驚慌失措地跳起來,耳朵向後貼著頭皮,綠眼睛警惕地盯著他。
裴野低頭看它,那隻貓也看他。一人一貓對視了片刻。
他忽然覺得那隻貓很討厭——看什麼看,連你也敢瞪我。他推著輪椅往前逼了一步,抬起腳,想踹那隻貓。
貓往後跳了一步,躲開了。
他再踹,貓再退。他不依不饒,轉動輪椅追著那隻貓碾過草坪邊緣的石板,輪子在草地上打滑,車身晃了兩下——他沒有注意到石板小徑上有一塊鬆動的磚。
那塊磚被他的輪椅碾過十幾次,早就翹起了邊緣,隻差最後一點外力。他抬腳踹貓的時候身體重心偏了,輪椅的右輪剛好卡進翹起的磚縫裡,整個車身猛地傾斜。
他伸手想抓住什麼——灌木、石凳、任何能支撐的東西。
但他的手隻能抓到一把空氣。輪椅側翻了。
他被甩出去的時候右臂的石膏撞在輪椅框架上,磕出一道縱向的裂紋,那條還沒拆線的腿被腳踏板帶了一下,整個人砸進草坪,臉朝下,草屑和泥土灌進他的領口和鼻腔。
那隻貓站在兩米外的石凳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尾巴豎直,悠然離開。
他躺在地上,維持著摔落時的姿勢——臉朝下,右手被壓在身下,左腿扭曲地蜷著,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
艸,現在無論是真畜牲還是假畜牲都能欺負他了。
他心裡暗罵。
十分鐘。沒有人來。二十分鐘。
他聽到草坪另一頭有人走過的腳步聲,他用儘全力喊了一聲“喂”,聲音沙啞扭曲,那腳步聲頓了一下,然後加速走遠了。
那個逃跑的人一定認出他了。
他大庭廣眾碾碎男護士的手指,消息大概早就在護士站傳開了。
他之前打跑的三個護工、罵哭的護士、威脅過的值班主任,全部加起來,足夠讓他在這種時刻被所有人默契地遺忘。
他知道。但他更恨。恨他們真的敢不來,恨這個世界真的敢這樣對待他。
一個小時。他已經趴在地上整整一個小時。雙手撐不起身體,右臂的石膏裂了,每一次用力都像有人拿錘子從內側敲他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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