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逢霖
陸星盯著卡片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覺得紙袋的提手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起頭,計朝辭還站在他麵前,圍巾被風吹得有點歪,鼻尖凍得微微泛紅,正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等他的回答。
“我……”陸星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確實遇到了一點麻煩。”
他頓了頓,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算了吧。
這人剛從M國來,人生地不熟,連W語都說不利索,牽線芯片這種事哪有他說得那麼容易。
自己不過是抓住一根稻草當浮木,把人拖下水,到時候事情沒辦成,又壞了這段……這段什麼?
他們才認識兩天。談不上什麼交情。
“算了。”陸星垂下眼,把紙袋往懷裡攏了攏,“不是什麼大事,我自己能解決。”
他說完就要轉身。
手腕被人拽住了。
計朝辭的手握在他腕骨上,力道不大,但握得很準。
“小鹿。我知道你不想麻煩我,但是我們不是朋友嗎?告訴我吧,就當是滿足我的請求。”
陸星被他握住手腕,僵在原地。
陸星盯著他的臉,搜索上麵任何一絲客套或敷衍的痕跡。
沒有。隻有那種被寵大的孩子才會有的天真篤定。
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問題在“Aurelian Rothschild”這個名字麵前都不值一提。
所以才會連幫助別人都說成是自己的請求。
“陸家的新品需要一批芯片,”陸星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M國最新款,市麵上有價無市。我堂哥買通了所有供應商,把我逼到絕路。如果一個月內拿不到足夠的貨,我就會被踢出繼承人候選名單。”
他說完就後悔了。
太具體了,太狼狽了,太像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在乞討。
他垂下眼,不敢看計朝辭的表情。
“芯片?”
計朝辭的語氣輕快得像在問他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就這個呀。”
就這個?陸星猛地抬頭,看見計朝辭正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你說的芯片,是不是上個月在M國被炒得很高的那一款?”
“……你知道?”
“當然知道。”計朝辭用一種“這不是常識嗎”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嘴角彎起,聲音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輕鬆。
他說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是那隻黑色毛絨掛件在晃蕩。
“你等我一下,我去打個電話。”
說完,他已經轉身朝著酒店大堂走去了,步伐很快,白色的圍巾從他肩膀滑落一角,他也沒回頭撿,隻是用手背胡亂攏了一下。
陸星站在旋轉門外,透過玻璃看他。
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計朝辭的背影似乎有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緊繃,肩胛骨微微聳起,脊背挺得太直了,像是隨時準備迎接什麼衝擊。
他的頭微微低著,空著的那隻手攥著圍巾流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害怕。
陸星不由自主地邁開腳步,推開旋轉門,跟了進去。
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意大利大理石地麵倒映著來來往往的身影。
計朝辭已經不在這裡了。
陸星環顧四周,在通往電梯間的走廊儘頭捕捉到一抹白色一閃而過。
他快步跟上去。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得乾乾淨淨。計朝辭走得很快,低著頭看手機,肩膀微微向內收,整個人縮在寬大的外套裡,比剛才在門口時小了一圈。
他跟了大概二十米,拐過一個彎,一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突然從側門走出來。
陸星撞上了服務生的肩膀,托盤晃了兩下,上麵的水杯滑落,碎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先生,對不起——”
服務生連忙鞠躬道歉,陸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想繞過他去追計朝辭。可那服務生大概是緊張過頭,往左挪了一步,剛好擋住了他的去路。
“讓開。”陸星的聲音冷下來,而後往前走。
服務生又鞠了一躬,慌張地往旁邊退,身體一“歪”,整個人失去平衡,肩膀撞上牆壁,順著牆麵滑坐在地上。
陸星皺眉。
他根本沒碰這人。
“先生,對不起、對不起……”服務生掙紮著想站起來,腳踝似乎扭到了,又跌坐回去。
陸星低頭看他,心底湧起的不是憐憫,而是一種讓他很不舒服的煩躁。
他從口袋裡摸出錢包,抽出一疊現金,數都沒數,扔在那人腳邊。
接著陸星繞過他,朝著電梯間的方向小跑過去。
他差點跟丟。
好在那抹白色又出現了,計朝辭沒有進電梯,而是拐進了電梯間旁邊的樓梯通道。陸星放輕腳步跟過去,在樓梯間的防火門後麵停了下來。
門沒有關嚴,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
計朝辭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我不回去。”
他的語氣和平時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活潑奇怪的W語,而是流利的、帶著美式腔調的英語,語速很快,每一個單詞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停頓。
電話那頭的人在說著什麼,聲音隱約可辨,語氣很衝。
計朝辭的手握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又是一段沉默。
陸星站在門外,隔著那道縫隙,看見計朝辭把頭低下去,額發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空著的那隻手攥住了圍巾的一角,攥得骨節分明,指腹因為用力而變得青白。
電話裡的人又說了什麼。
計朝辭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大概隻有幾秒鐘,但陸星覺得那幾秒被拉得無限長。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舉到嘴邊,用儘全力吼了一聲:“我才不用你管!”
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回蕩,撞在牆壁上,彈回來,又彈回去,最後消失在頭頂不知道多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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