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人似乎有一種天然的魅力
黃金為底,鹿角鑲鑽,每一個切割麵都折射出細碎而冷冽的光。鹿首微微昂起,姿態靈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從手鏈上躍出去。
陸星認得這條手鏈。
Serenita限量鹿形手鏈,全球發售一百條,每一條都有獨立編號。
而此刻,這條手鏈被計朝辭捏在指尖,遞到他麵前,姿態隨意得像遞一張餐巾紙。
計朝辭見他不動,歪了歪頭,棕褐色的眼眸裡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不解:“不喜歡嗎?我看這條小鹿很適合你,所以就帶了。”
蹩腳的W語,配上那張混血感十足的臉,殺傷力大得驚人。
“……你知道這條手鏈多少錢嗎?”陸星的聲音有點啞。
計朝辭眨了眨眼,用那種“這很貴嗎”的表情看著他,然後很誠實地搖了頭:“別人送給我父親的,我父親又給了我。我有很多,不記得了。”
他說得很隨意,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
陸星接過手鏈,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表麵,翻過鹿形吊墜,在鹿腹內側摸到了一行極細的刻痕。
No.011。
這個編號很靠前,意味著是發售當天拿到的——不是有錢就能搶到的,需要品牌方的邀請函,需要全球頂級的VIP等級,需要人脈、地位、圈層的三重認證。
陸星的喉嚨有些發緊。
他想起金辰在觀景台上說的那個名字,想起母親盛豔青昨晚那句輕飄飄的“m國供應商”,想起自己跑斷腿都搞不定的一批芯片。
原來真的有這種人。
生下來就站在金子塔的頂端,不用爭不用搶,不用殫精竭慮地討好二姑,不用在半夜驚醒擔心被堂哥踩在腳下。他什麼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裡,世界就把最好的東西捧到他麵前。
不公平。
但此刻,這種不公平是他唯一的希望。
計朝辭察覺到了陸星眼裡的嫉妒,他十分用力才壓住了麵上的笑容,讓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
但他的心裡卻覺得得意而刺激,這種用虛假獲得以往他老實奮鬥十輩子也賺不到同等錢財的人物的嫉妒的感覺……
實在太棒了。
他其實很理解那些因為虛榮而身敗名裂的人,因為金錢給人帶來的滿足感,地位提升的感覺比毒品還誘人的多,但他也瞧不起這些人。
包裝自己肯定是為了賺取錢財,而不是為了自己享受,這些人也太愚蠢了。
“謝謝。”陸星把聲音壓得很穩,將手鏈攥在手心,沒有往手機上掛——太招搖了,還是收起來好了。
計朝辭見他收下,笑容更燦爛了幾分,順勢在他對麵坐下,姿態鬆散又好看。
一團雪白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跳上了計朝辭的膝蓋。
陸星低頭,對上一雙澄澈透亮的藍眼睛。
是一隻賽級布偶貓——毛量驚人,骨架勻稱,開臉標準得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白色的長毛蓬鬆柔軟,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極淺的珠光,尾巴慵懶地搭在計朝辭的手腕上,像一條活的毛絨圍巾。
“這是小黑。”計朝辭托著貓的前爪,朝陸星的方向晃了晃,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我的寵物。”
陸星看了看那隻通體雪白、藍眼澄澈、每一根毛都在叫囂著“我很貴”的布偶貓,又看了看計朝辭。
“它叫小黑?”
“對呀,小黑。”
“……它哪裡黑了?”
計朝辭低頭看了看貓,又抬頭看陸星,表情非常坦然:“就是因為它是白的,所以才叫小黑呀。”
陸星:“……”
計朝辭大概是覺得他的表情很好玩,抱著貓往前湊了湊,一副興致勃勃分享心得的模樣:“你看,白色的貓叫小黑,黑色的貓可以叫小白,這樣別人就會很困惑,你不覺得這樣的表情很好玩嗎?”
陸星心說,這人真是太閒了。
但布偶貓顯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討論名字問題,它懶洋洋地眯起藍眼睛,把腦袋往計朝辭手心裡拱,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乖得不像話。
“……它還真聽你的。”陸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當然,它是我從小養大的。”計朝辭順著貓毛,想到了什麼,突然把貓往陸星麵前一遞,“你要摸一下嗎?”
陸星還沒回答,小黑先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它睜開眼睛,用那雙藍得幾乎透明的貓眼挑剔地打量了陸星一眼,然後把頭扭到另一邊,把臉埋進計朝辭的懷裡,尾巴尖不輕不重地甩了一下。
被一隻貓拒絕了。
計朝辭噗嗤笑出聲,垂著眼睛順了順貓的後背,語氣親昵裡帶著嫌棄:“沒出息,膽子小還挑人。”
他笑的時候眉眼彎彎,棕褐色的美瞳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那是一種被保護得很好的人才會有的鬆弛感。
真是……讓人不爽。
“……今天有空嗎?”陸星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平靜,“我帶你去附近轉轉,這裡還有好幾個地方你沒去過吧。”
計朝辭聞言抬起頭,棕褐色的眼眸亮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某個開關,整個人瞬間從慵懶切換成期待模式。
“對的,我都沒去過。”他站起身,貓也不管了,往前湊了一步。
陸星點了點頭,內心盤算著接下來的路線——先去S市幾個有名的景點逛一圈,閒聊之中拉近距離,等氣氛鬆弛下來,找個合適的機會開口提芯片的事。
他想得很好。
但他顯然低估了計朝辭的精力。
第一站是S市最具盛名的打卡地——建在半山腰的琉璃光院,以絢麗多彩的玻璃建築和微縮的城市模型聞名,能以俯視的態度觀看整個s市,每年隻在特定季節對外開放。
陸星憑借陸家的名號,提前包了場。
計朝辭對那些玻璃建築沒有什麼興趣,倒是對於那個模型很有興趣。
他真的很喜歡這種俯視的感覺,好像整個s市都可以被他一隻手掌控,但他的麵上是很單純的,甚至有些滑稽。
“小鹿你快看!那裡是昨天的星耀大廈!從這個角度看它好像一根筷子!”
“……筷子?”
“對呀,插在城市中間,像不像?”
陸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S市最高的地標建築,被這人形容成一根筷子。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站在旁邊,看著計朝辭嘰嘰喳喳。
這人話怎麼這麼多。
一個模型而已,這人在這裡待了將近半小時,期間問了他不下二十個問題——那座橋叫什麼、那個圓頂建築是乾嘛的、S市為什麼叫S市、山上的花是什麼品種、那隻鳥是什麼鳥,問到最後陸星答不上來,他又笑眯眯地轉移話題,仿佛考倒陸星也是樂趣的一部分。
陸星心中蛐蛐計朝辭話多,但其實心中並沒有不耐,甚至有些輕鬆。
離開琉璃光院時已經是中午,陸星帶計朝辭去了附近的一家黑珍珠餐廳。
點菜的時候,計朝辭對著菜單上的W文皺著眉看了半天,似乎不懂為什麼這些東西要這麼命名,然後抬頭用那雙無辜的棕褐色眼睛看陸星,意思是“你幫我點”。
陸星接過菜單,按照自己的口味點了七八道招牌菜。
飯後計朝辭又拉著他去逛仁寺洞的藝術街區,在一家獨立畫廊裡對著一幅抽象畫端詳良久,轉頭對陸星說“我覺得我畫得比它好”,在一家高級手工皮具店裡摸了半天小牛皮,跟老板聊皮料的產地和鞣製工藝,聊到老板以為他是同行——陸星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最後不得不進去把人拖出來。
斜陽西沉,陸星提議去南山塔看夜景。
纜車上,計朝辭終於安靜下來,抱著自己的背包坐在對麵,膝蓋上趴著小黑,一人一貓都歪著頭看窗外的落日。
陸星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計朝辭突然轉過頭,指著窗外:“小鹿!那邊是不是漢江?我昨天在旅遊攻略上看到過!聽說江邊有夜市!”
“是漢江,不過夜市隻在周末才有,今天不是周末。”
“哦……”計朝辭似乎有點失望,然後又馬上亮起來,“那下次再去,你先告訴我夜市上有什麼好吃的?我很想去看看,我從來沒有逛過這種地方呢,糟老頭都不讓我去。”
他們這種人一般都不去逛這種地方的,畢竟怕綁架,也覺得低檔次,陸星其實也沒去過,他倒是更理解計朝辭的口中的“糟老頭”。
看來這人很不服管教啊。
陸星沉浸其中,被他拉著又聊了一路,直到纜車到站,他都沒能把芯片的事說出來。
山頂的平台人不多,晚風很大。
計朝辭站在欄杆邊,微卷的發絲被風吹得淩亂,他伸手按住頭發,仰頭看塔頂的燈光,眼睛亮得驚人。
“這裡好漂亮啊。”他說得很輕,尾音被風吹散,但陸星聽得很清楚。
“嗯。”
“M國沒有這種塔,也沒有這樣的夜景。”計朝辭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種很淡的惆悵,“我以前住的地方,晚上隻能看到一堆奇奇怪怪的景觀。”
陸星轉頭看他。
計朝辭說到這,轉頭衝他笑了一下,笑容依舊是燦爛耀眼:“小鹿你真的好厲害,今天帶我去的地方都特別好玩!”
“……嗯。”
“你全程都陪我,我家裡人都不願意陪我出來玩,都是我一個人。”他說到“一個人”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然後立刻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陸星站在原地,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從M國來的少年,好像很孤獨。
所以他才會抓住一個願意陪他轉悠的人不放,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精力充沛得過分,話多得過分,熱情得過分。
這種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陸星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他自己都站在懸崖邊上,還有空去憐憫一個坐擁他所有渴望的頂級豪門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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