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字路口
周日清晨,林夏陽站在韓徹家門前,手指懸在門鈴上方遲遲沒有按下。這是一棟位於學術小區深處的三層別墅,灰白色的外牆爬滿了常春藤,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冷清。她從未想過第一次來韓徹家會是在這種情況下——昨天河邊分別後,韓徹隻發了一條短信:「明天來我家。地址發你。上午九點。」
手表顯示8:55,林夏陽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等待的十幾秒裡,她不斷調整著衣領,確保遮住胸口的疤痕,又反複檢查帶給韓徹的薄荷糖是否還在口袋裡。
門開了,但出現的不是韓徹,而是一位麵容嚴肅的中年女性,穿著整潔的管家製服。
"林小姐?"對方上下打量著她,"韓少爺在實驗室等你。"
林夏陽跟著管家穿過寬敞的客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屋內裝修極簡到近乎冷漠,黑白灰的色調,沒有照片,沒有裝飾畫,連家具都棱角分明得像實驗室器材。唯一有生活氣息的是角落裡一盆奄奄一息的薄荷,葉片枯黃卷曲,和韓徹在學校養的那盆如出一轍。
"這邊。"管家推開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韓少爺吩咐不要打擾。"
實驗室比林夏陽想象的更大,占據了整個地下室。一麵牆是書架,塞滿了厚重的專業書籍;另一麵是各種實驗設備,排列得整整齊齊;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工作台,上麵堆滿了紙張和電子設備。韓徹背對著門坐在工作台前,正專注地看著電腦屏幕。
"韓徹?"林夏陽輕聲喚道。
韓徹猛地轉身,眼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臉色蒼白得像一整夜沒睡。他穿著昨天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工作台上散落著幾個空咖啡杯和半包吃剩的餅乾。
"你來了。"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坐。"
林夏陽在一把轉椅上坐下,不安地環顧四周:"這是..."
"家裡的實驗室。"韓徹簡短地解釋,"我父親不在。去北京開會了。"
也就是說,這裡是安全的。林夏陽稍微放鬆了一點,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那是一個暫停的醫學視頻,畫麵定格在一位女醫生的半張臉上。
"我母親。"韓徹順著她的視線解釋,"她的研究資料。"
林夏陽湊近看了看。屏幕上的女性約莫三十出頭,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和韓徹有七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韓徹像冰,而他母親像陽光。
"她很美。"林夏陽由衷地說。
韓徹輕輕點頭,點開視頻繼續播放。女醫生的聲音在實驗室裡回蕩:"...QT間期延長綜合征的患者常表現為突發性暈厥或心悸,有家族遺傳傾向..."
視頻隻有五分鐘,結束後自動循環播放。韓徹沒有關掉它,任由母親的聲音成為背景音。
"你考慮好了嗎?"林夏陽終於問出那個問題,"關於...周一。"
韓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工作台:"我查了所有可能的方案。"
"然後呢?"
"最優解是遵從父親的安排。"韓徹的聲音機械得像在念實驗報告,"MIT的實驗室條件優越,提前適應環境有利於後續研究。"
林夏陽的心沉了下去。她早該知道會是這樣——韓徹從來都是理性的,怎麼可能為了她放棄大好前途?
"但是。"韓徹突然轉身麵對她,"我不想走。"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林夏陽心上。她瞪大眼睛,不確定自己是否聽錯了。
"我查閱了相關資料。"韓徹繼續說,語速比平時快,"國內高考體係雖然效率低下,但對我而言沒有實質挑戰。留在國內完成高中學業,再申請大學,時間成本可以忽略不計。"
林夏陽眨了眨眼:"你是在...用數據分析要不要出國?"
"當然。"韓徹一臉理所當然,"決策需要基於事實和邏輯。"
"那感情呢?"林夏陽忍不住問,"你的...感覺不算因素嗎?"
韓徹沉默了。視頻剛好播放到他母親講解遺傳概率的部分,溫柔的女聲在實驗室裡回蕩。
"我不擅長處理感情。"韓徹最終承認,"從小父親就教導我,感情是理性的乾擾項。"
林夏陽想起韓明遠冷酷的麵容,胸口一陣發悶。她伸手握住韓徹的手:"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韓徹的手在她掌心裡微微顫抖:"混亂。焦慮。我嘗試用藥物控製,但效果不佳。"
這就是為什麼他看起來如此疲憊。林夏陽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因為要做決定?"
"因為想到要離開你。"韓徹直視她的眼睛,"這個念頭引發了一係列生理反應:心跳加速,出汗,呼吸困難...類似於驚恐發作的症狀。"
林夏陽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韓徹用如此學術的方式描述思念,卻比任何情話都更讓她心動。
"我查了資料。"韓徹繼續說,"這種現象在青春期很常見,源於荷爾蒙變化和大腦發育不完全..."
"韓徹。"林夏陽忍不住打斷他,"你有沒有想過,這可能隻是因為...你喜歡我?"
實驗室突然安靜得可怕,連電腦風扇的嗡嗡聲都清晰可聞。韓徹的表情凝固了,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從未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定義'喜歡'。"他最終說道,聲音有些發緊。
林夏陽咬了咬下唇:"就是...想和某人在一起,看到他就開心,分開就想念...之類的。"
韓徹陷入沉思。視頻又循環到了開頭,他母親的笑臉定格在屏幕上。
"根據這個定義..."韓徹慢慢地說,"那麼,是的。我喜歡你。"
這句簡單的告白被他說得像科學結論,卻讓林夏陽的心臟漏跳一拍。她忍不住笑起來:"我也喜歡你,笨蛋。"
韓徹看起來有些困惑:"但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會成為決策的關鍵因素。從理性角度..."
"有時候不需要那麼多理性。"林夏陽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你隻需要問問自己,什麼會讓你更快樂?"
"快樂..."韓徹輕聲重複這個詞,仿佛那是一種陌生的概念。
林夏陽鼓起勇氣,輕輕抱住他。韓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該怎麼選。"他罕見地承認道,聲音悶悶的,"從小到大,每一個決定都是父親做的。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麼。"
林夏陽撫摸著他的後背,隔著襯衫能感受到他凸起的脊椎骨:"那就想想,如果沒有你父親,如果沒有我,純粹為了你自己...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韓徹沉默了很久。林夏陽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和電腦風扇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
"我想完成高中學業。"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堅定,"想參加高考,證明我可以。想...和你一起去遊樂園。"
林夏陽眨了眨眼:"遊樂園?"
"從未去過。"韓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父親認為那是浪費時間。"
林夏陽胸口一陣發緊。這個能在十五歲解出研究生級別數學題的天才,居然連遊樂園都沒去過?
"那我們就去。"她堅定地說,"等你決定了,不管是什麼決定,我們都先去遊樂園。"
韓徹微微拉開距離,認真地看著她的臉:"如果...如果我決定去美國呢?"
"那我就等你回來。"林夏陽毫不猶豫地回答,"或者攢錢去看你。遠距離戀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林夏陽歪著頭,"這是你的人生,你的選擇。我隻希望你做對自己最好的決定,而不是為了任何人——包括我。"
韓徹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他抬手輕輕碰了碰林夏陽的臉頰,動作生澀卻溫柔:"你不像任何人。"
正當林夏陽想回應時,樓上突然傳來門鈴聲。韓徹的身體瞬間緊繃,像一隻察覺到危險的貓。
"管家今天休息。"他低聲說,"不該有人來。"
樓上響起腳步聲,接著是管家的聲音:"韓教授!您不是在北京..."
一個冰冷的男聲打斷了她:"韓徹在哪裡?"
林夏陽感到韓徹的手突然變得冰涼。屏幕上的視頻還在播放,他母親正在講解心電圖解讀。
"實驗室。"韓徹輕聲說,"他提前回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韓徹迅速關閉視頻,但已經來不及了。實驗室門被推開,韓明遠教授站在門口,西裝筆挺,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果然在這裡。"他的視線掃過林夏陽,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實驗品,"我聽說你拒絕了MIT的offer?"
韓徹站直身體,下意識擋在林夏陽前麵:"我需要更多時間考慮。"
"考慮什麼?"韓明遠冷笑,"考慮如何浪費你的天賦?和這種..."他輕蔑地看了林夏陽一眼,"...體育生混在一起?"
林夏陽感到一陣怒火上湧,但韓徹先開口了:"請尊重我的朋友。"
"朋友?"韓明遠走進實驗室,隨手拿起一份文件看了看又丟下,"你不需要朋友,韓徹。你需要的是專注。你母親就是太感情用事才會..."
"不要提她!"韓徹的聲音突然提高,在實驗室裡回蕩,"你沒有資格提她!"
韓明遠的表情絲毫不變:"周一早上八點的飛機。行李已經收拾好了。管家會送你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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