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凜看到那抹紅的第一眼就逃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來的。
隻記得最後那一眼，看見程七七麵色蒼白、唇邊掛血，眼裡卻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平靜。
可越是平靜，就越讓他心煩。
他站在路邊，一拳砸在樹乾上。
程七七的凝血功能早已出現異常，後腰的傷口不算大，可血卻怎麼也止不住。
其他老師執意要送她去醫院，她卻固執地搖頭，用最標準的手語說：“沒關係，習慣了。”
她回到家，取出藥箱，艱難地對著鏡子，自己給傷口消毒、止血、包紮。
做完這些後，她坐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布麵磨損的日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在“教最後一次手語”前，畫上一個小小的勾。
她的目光緩緩向下移——
“拉最後一次琴。”
“看一次父母。”
“再看一眼叔叔阿姨。”
“銷毀U盤。”
“把所有財產捐給福利院。”
……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一行行文字。
眼底沉靜無波，仿佛早已認命。
時間不多了，她得抓緊。
月假第一天，江凜提了些東西回到湖城郊區的江家舊宅。
火災已過去十年，那場大火燒掉了整個江家主屋，曾經的雕梁畫棟早已化作搖搖欲墜的殘垣。
幸好最偏遠的祠堂，還保留著當初的模樣。
江凜跪在蒲團上，取出白酒，倒了兩杯，對著父母的牌位敬下。
他低聲說著話，說十年的見聞，也說自己的想念。
等他離開祠堂時，天已將晚。
他打算直接返回宿舍，卻在穿過後院時，聽見了悠揚的小提琴聲。
琴音不似從前那樣流暢，甚至帶著些嘶啞的澀音。
他頓住腳步，整個人怔在原地。
記憶被突如其來的琴音拉扯著倒帶——
程七七三歲能拉琴，六歲能寫曲，九歲便在湖城辦個人專場演出。
當時媒體爭相報道，程家門口曾被記者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說她會成為下一個世界名琴家。
但車禍後，她的世界靜了。
最初的兩年，她還能勉強聽見一點音符。
江父江母為了讓她走出陰影，專門托人請國外的大師，為她製了一把新琴。
卻被她情緒崩潰地砸在地上。
後來，她砸了一把又一把昂貴的琴。
但父母毫不在意，不辭辛苦地再請大師，再製琴。
江凜當時也小，看著父母的善意無數次被她扔在垃圾堆裡，便變得和她一樣憤怒。
江母卻攔住他，說：“七七隻是太痛了，凜兒，你要體諒她。”
於是他體諒著、忍讓著。
可沒想到體諒到最後，那場火，把他們全燒沒了。
他順著琴聲走過去，客房的門半掩著，他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看到了她。
站在窗前，穿一件素白長裙，頭發高高挽起。
手指靈活地拉動弓弦，整個人沉浸其中，仿佛聽得見每一個音符的起伏跌宕。
琴音裡，透著難以言喻的悲傷。
單看她的狀態，絕對不會有人想到，她根本聽不見。
他看著她手裡的那把琴，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當年母親帶回第一把琴的時候，她當著所有人的麵，挑斷琴弦，崩斷的尼龍絲劃傷了母親的手臂。
他差點就要把程七七拎起來，可是母親攔住了他。
胸腔裡的怒火又毫無預兆地燒起。
這一次，不會再有人攔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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