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囑、刀疤、翅膀紋身（回憶3）顏
鹿禮郗一顆心早就不會有期待，可聽著女人這麼獨斷直白的話，他還是會覺得有一絲絲的難過。
這是難能可貴的少年人心性，如今被磨滅得隻剩荒涼。
出院這天，稱得上風和日麗。
回到家中，才發現他的房間格局完全變了。
鹿禮郗垂落的指尖動了動，轉頭問向母親：“您動我房間裡的東西了？”
您字咬得很尊重，也與以往少年對他們的親昵大不相同。
母親蹙了蹙眉，道：“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幫你處理掉了，小郗，那裡麵的手段雖然偏激了點，至少現在你有往正常方向轉變，不是嗎？”
偏激。
他們管藥物、電擊、關禁閉、斷食物叫偏激，管被侵犯叫偏激，管刀片割肉懲罰叫偏激……
鹿禮郗關上了門。
坐在床邊，聽著母親敲門發怒，他靜靜的，沒回答。
幾天後，回到學校，沒人知道開學這一個多月鹿禮郗去了哪裡。
十一月中旬，每年一度的數學集訓開始報名，鹿禮郗在手機上答應了丁潛的集訓見。
他們不是一個學校的，去年集訓上認識，出於對強者的崇拜，鹿禮郗這個朋友是丁潛死皮賴臉交上的。
出發前一晚，鹿禮郗收好包，手機上忽然收到一條奇怪的信息。
是班上一個同學問他，問他暑假那張照片看到沒？
鹿禮郗覺得奇怪，集訓的同學提前一晚回家，簡單收拾些換洗的衣物，明早校門口集合。
他這會兒在家裡，回了個問號。
那邊窸窸窣窣，發過來兩張他自己的裸照，另一張對著下麵的生殖器拍了個特寫。
那一瞬間，鹿禮郗明明沒什麼想法，但身體克製不住地生理性乾嘔，他捂著嘴，迅速跑到洗手間，吐出了剛才吃的晚飯。
正在他緩神期間，臥室外麵有了動靜。
想起手機上還沒退出的照片，鹿禮郗一個翻身，推開浴室門，果不其然看見母親一臉怒意地攥著他的手機質問：“鹿禮郗，你手機裡這是什麼？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你為什麼沒治好、為什麼還會有這種惡心變態的想法？！你對得起我跟你爸的辛苦栽培嗎？？？”
許是母親的動靜太大，引起了爺爺奶奶的注意。
顫顫巍巍的老人拄著拐杖過來：“你吼我孫子乾嘛？劉敏芬我告訴你，你送郗郗去那種地方我都還沒跟你算賬，你現在是要乾嘛？啊？這個家還不是你說了算！！”
鹿禮郗慢慢走向老人。
戒同所事件鬨得很大，爺爺奶奶前段時間無意知道了父母的作為，爺爺被氣得進了醫院，本就年邁的身體經由那次的刺激，硬朗的身子骨慢慢灰敗了下來。
鹿禮郗不想讓爺爺奶奶擔心，同樣也不明白一件事，爺爺和奶奶知道他喜歡同性後，態度跟父母完全是不一樣的。
兩位老人都很包容，寬容他的性向，父母輩卻以此為恥辱，恨不得沒生這個孩子。
爺爺跟奶奶在上世紀那樣的教育環境下，學會了尊重每一種性向跟人格，因為他們知道生活的艱辛，所以理解了生命，尊重生命。
他們對同性不抱有任何歧視，甚至在知道自己的孫子被送進戒同所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寬慰他沒錯，這次是父母做錯了。
老人自認為對兒子的成長教育沒出過什麼差錯，但有些事是天生的，他們自己主動陷入一眾的攀比中，固步自封，遠離了爺爺奶奶的教育初衷。
有的人想墮落想沉陷，你攔不住他們，他們往古舊的圈子裡鑽，在裡麵活得富足，沾沾自喜，又洋洋得意，好像握著什麼不得了的傳家寶。
劉敏芬哪見得這個畫麵，爺孫關係再好說白了也是隔代的，她好好的教育孩子，誰都來插一腳算怎麼回事。
情緒上頭，劉敏芬顧不了太多，腦袋裡全是優秀的兒子有了汙點，她不允許這樣的存在。
“爸，我教育兒子是我的事，你不喜歡就請你閉嘴，為老不尊教些什麼鬼玩意兒你這是在害了我們，也是在害小郗……”
那天還發生了什麼鹿禮郗已經記不太清了，隻知道爺爺被母親激烈的話氣得渾身發抖，拐杖掉落，奶奶慌張地扶著倒地的爺爺……
接著是警笛聲盤旋而至，老人被送進了搶救室。
幸運的是，當晚搶救過來了。
爺爺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立遺囑，瞞著所有人，唯獨把鹿禮郗叫到床前。
聽聞老人的來意，鹿禮郗搖了搖頭，說：“爺爺，你這麼好，要活得久一點才行，遺囑這個東西…我不要。”
他吞去了停頓中間的不吉利三個字。
莫名的，心底有股淡淡的不安蔓延，鹿禮郗不想讓這麼好的爺爺離開。
爺爺艱難地伸出手，想摸一摸孫子的頭，鹿禮郗發現老人動作僵緩，主動把頭遞過去，頭頂落下來暖呼呼的掌心，輕揉著他的發絲。
“郗郗，我和你奶奶都希望你開心，再說了，立遺囑和我活得久一點又不衝突。”爺爺語重心長道，“而且，這樣你有了保障，爺爺也會很安心，還是說郗郗想讓爺爺每天都擔心你，吃不好睡不著……”
“爺爺！”鹿禮郗立刻堵住了老人的話，生怕聽到不好的內容，最後實在拗不過，讓爺爺立了遺囑。
老人是當著他的麵立的，公司股份這部分他給少年留得不多，主要擔心萬一他走了，沒個人護著，孫子還小，被一群豺狼虎豹環飼，留多了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所以老人將所有不動產留給了小孫子，也是希望以後在這個家待不住了，至少有別的去處。
就在立完遺囑的一周不到，老人再次被送進搶救室。
這次沒有任何醫生將老人帶回來。
奶奶的身體早兩年便開始走下坡，一直堅持著也是為了爺爺，如今老伴一走，奶奶也在第二天一個平常的早晨裡，安靜地離世了。
葬禮結束，所有人都走了，隻剩鹿禮郗孤零零地站立在墓碑前。
天空飄著小雪，他輕輕掃掉積在碑棱上的雪花，四周冷清下來，除了墓碑前數不清的黃白花束，證明著曾有人來過。
對鹿禮郗來說，這個冬天格外地冷。
從夏天到冬天，全是刺骨冰涼的季節，他有時候恍惚間感覺自己並沒有出來，他還被困在裡麵。
回到學校，找了老師換班級，轉班之前鹿禮郗將給他發騷擾照片的男生報到老師那裡去，消息不知怎麼傳出去了，那個男生經受不住流言蜚語，於高三下學期轉校離開。
後續鹿禮郗沒怎麼關注，因為他處境實在不怎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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